三叔李彬管的是整个皇宫的仓禀苑林,宫廷宴飨,米面酒茶等,源源不断的油水,李彬同样也如实说了,但他性情胆小,纵然层层盘剥,但金额小,有节制,不像李权那样张狂。
李简听完,仰首倚在背椅上,闭着眼睛,心沉气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彬见李简这般,心里也有些慌乱,走到李简面前,小心问:“疏檀,是不是又有人递折子了?应该没事吧?以前不是也有人写折子吗?连你自己都写过,陛下最终不都是放过我们了。”
“就是!你别小题大做,”李权接道:“陛下如此依赖你,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李简睁开眼,倏地逼视过来:“所以你就借着我的名义大肆贪墨!?”
李权的脸顿时又红又黑,却无力反驳。
“二叔,你一直认为是我阻挠了李莹的入宫,”李简沉着脸:“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几次邀请四品重臣的千金入宫参宴,为何我们李家女眷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
李权一听,也反应过来了:“是她?”
“太后早就恨透李氏,早就想将我们李家斩草除根,我屡次提醒你们,你们仍旧为所欲为,此时郑崇之的奏折递上去,太后等人必定会借此推波助澜,以清政反腐之名整死我们!”
李权悚然一颤,站起身:“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杀了郑崇之?”
李简气得直摇头,顿了顿,压下心肺升起的怒火:“你们最近把最近贪墨的银两补上去,调整账册,重新改一改,立即补上去,绝不能让太后等人抓到把柄!”
然而已经晚了。
五更将尽,风雨如晦,天黑沉沉的,却格外闷热。
早朝的神武殿中,文武大臣,九卿六部各按品阶分列大殿两侧,李简一身流云仙鹤绛红银丝叠绣官袍,他官至宰相,还顶着一品太傅的头衔,自然位列第一。
此时李简低眉沉目,心中仍在想两位叔父的事,然而郑崇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等皇帝刚坐到龙椅上,郑崇之就了站出来,扬声高奏:“臣有奏!”
皇帝高坐云端,眉目微抬:“讲!”
“臣弹劾工部侍郎李权,司农寺李彬借职权恣取国帑,中饱私囊,收受贿赂,贪蠹成性,渎职欺君等罪名。”
这种事情三五月便来那么一回,倒是没收起什么震动。高座龙椅的文瑧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阶下的官员也只是悄悄打了个眼,或是微微侧首,窃窃嗤笑几句。
但李权还是站出来反驳:“郑崇之你血口喷人!”
郑崇之甚至没有看李权一眼,低头去翻开随身携带的账册,拿出一册,然后,一条一条详细念了出来——包括他们受贿的时间,条目,银两金额,字字句句,一清二楚,还有李权三月修缮延英宫私换梁父,以次充好,克扣营缮者工响等,更有李彬采办时向商人索贿的状纸名册!
此时朝堂上已是一片肃寂,李家三人是越听越心慌,立即出列俯跪于地,哀喊道:“臣等冤枉啊!还望陛下明查。”
李权跪着,又仰直了身体,朝郑崇之道:“郑崇之!我你与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在朝堂上污蔑于我,且中书令于你有提携之恩,你却忘恩负义,胡乱攀咬,莫非是受了谁指使!”
这话听得李简两眼一闭,双目一黑,官场无父子,皇室无兄弟,这个时候攀什么亲,不等于把他拉下水,到时候谁救他们!
“无人指使。”郑崇之道:“我所奏之事皆有证据,亦可以当堂与李侍郎对质。”
郑崇之再次从腕袖抖出陈年的账页,竟然还有!又开始分条明缕念出他们所要贿赂者的姓名、职司、商贾、官吏,细致明了,铁证如山,很多连李简都没有听过。
显然有人做局,否则他才来月余,哪里能查得如此细致。
李氏同党已是面面相觑,惊怯慌乱,生怕郑崇子接下来弹劾的是自己。
郑崇之声如洪钟,浑然无惧:“陛下,臣句句属实,明细证据皆在此,还请陛下过目。”
那李权已是伏跪在地,头颅深深地低垂,看不清脸,弯曲的脊背却在轻轻颤抖。
文瑧远远地瞥了李简一眼,见李简仍不出声,也不知他是何意。今日这一出是意外还是李简的安排?毕竟这郑崇之可是他提携的,他之前也弹劾过自己的叔父,是不是想借郑崇之的弹劾,一家人得一个罢官离京的结果?
一想到李简时时刻刻想着要离开,文瑧不自觉就沉了面孔。众人又都在观望皇帝与李简的脸色,此时一人跳出来:“陛下,郑侍郎所言条析明了,证物具全,定然属实,还清陛下明查,还朝政清白。”
“郑侍郎由中书令提携,却收集李权、李彬的贪墨证据,可见郑侍郎是大公无私,刚正不阿之人,这证据必然属实。”
“郑侍郎之人品,断不会弄虚作假陷害李相,还请陛下明查!”
“还请陛下明查!”
一夜之间能安排这么多人跳出来,太后也真是煞费苦心。
而在官场上李氏一党本来就没有绝对清白之人,此时哪里敢站出来为李权、李彬等人辩白,生怕牵连了自己,毕竟那郑崇之所有的弹劾详细精细,再怎么辩白,也于事无补。
唯有朱华站了出来:“陛下,臣有疑,郑侍郎初来乍到怎么有各部如此细致的账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