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一瞬间,宋清漪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却只得生生压制。回程的路上,他凭借一口气压制的苦涩酸潮,在无人时刻再也无法隐忍,捂着脸,泪水汹涌而下。
宋承掀帘进来时看见他这样,也只能是叹息一声,递了帕子:“这……这不能怪他,他自始至终都不知你的心意。”
宋清漪无声地淌着泪:“我不是怪他,从未怪过他,我只是怪自己……五年来,一直陷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我把他捧在高山隐雾之中,把对他的幻想全都藏在心里,无限放大,感知不清,又无处不在,而事实上,因为他的陌生,我才爱意深沉,当他真切地落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原来……他也只是普通人。”
“原来他也有七情六欲,他心里藏一个,家里也能有一个……”
“家里的那一个,他没有感情的。”宋承伤神地看着默默流泪的人,胡乱劝道:“从李简的言语中可以听得出来,如今的他,只想要一份简单的舒心的陪伴。”
“可是他的情/欲可以是任何人,却独独不能是我。”
“我曾屡次想告诉他你的心思,只是不知……”
“算了。”宋清漪摇了摇头,哑声道:“还是不要说,他不知才好,否则我那份沉甸甸的感情显得多可笑。”
进了城之后,宋承不想让李简看见宋清漪这双红透的眼,让他先回去,宋清漪却非要跟他们进了酒楼。平日里不怎么饮酒的人,端了杯就往喉咙里灌,甚至是倒在李简怀里,像一个孩子似的抱着他低声啜泣。吓得李简不知所措,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是埋在李简的心口什么也不肯说。
李简又问宋承,宋承能说什么呢?他猜到宋清漪这是故意放纵自己,借着醉酒求一个拥抱,醒来后,彻底放下。
李简提着一颗心回府,一路上都在想宋清漪到底怎么了?跟白天的冰冷沉默完全不同,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这委屈还是自己让他受得?否则怎么会抱着自己哭?
然而刚下了马车,又来另一个惊吓,从院内匆忙扑过来一人道:“大公子,快!陛下都等你一个时辰了。”
李简愕然。刚成亲跑来这里干什么?
一进屋,就看见黄梨木桌上摆着他送给文瑧的新婚贺礼,并蒂海棠。海棠花在烛光下温柔地绽放着,淡淡的粉白软薄得透明,团团簇簇的,像新婚的情人似的羞答答地依偎在一起。
烛光夜照,春意朦胧,如此光景,摆在这里简直是暴殄天物。文瑧还坐在他的书案,翻看着他夹了角页的《山异怪志》。
李简赶紧上前,绽出笑:“陛下怎么过来了?怎么还把臣送你的新婚贺礼带过来了?”
文瑧淡声道:“反赠给李相不更合适么?”
这语气都变了。李简心中悚然,八成他去吃酒,被文瑧的人瞧见了什么,出了酒楼宋清漪还依在他怀里哭呢!
他倒不怕文瑧瞧见什么,就是派人去监视他就不太合适了吧?
“陛下,今夜前来,是朝政上有什么急事吗?”
文瑧低眉看着书:“李相如今还喜欢看这种奇志怪谈?”
“是。”
“那李相真相信这世上有天宫仙人,奇珍异兽?”
“这信与不信,也都只是从书中窥见一角浅识,书毕竟也是人写的,与其说信,不如说臣觉得这书有趣。”
“那就是不信了。”
李简呵呵笑道:“臣还是渴望能一睹书中的仙人奇兽。”
“说起来,”文瑧合上书:“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可别是春梦,他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李简提着心问:“陛下……做了什么梦?”
“我梦见了一位神女,”文瑧飘了李间一眼,清清冷冷像没有味道的雪,完全没有新婚那晚的春意,接着讲述:“宛若洛神,明丽娴逸,款款飘飞,我站在阶下仰望,满脸神往,她便下凡携朕升空遨游,我告诉她,我虽是皇帝,可也只是凡夫俗子,无法起飞,那仙子笑道,陛下是帝王天命,本就是天上金翅神鸟,如今你所见的梦中皆是真实,只是你暂时不记得了。我不肯信,那仙子便让我张开双臂,结果我的双臂变成了金翅羽,真的飞上了云空。”
“等我遨游嬉戏后,仍觉得自己在做梦,不信那仙子的话,那仙子便抽了朕的一支金羽,指尖一绕,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金翅鸟,让我以此为信物,等醒来金翅鸟还在,便能证实她说的话了。可是等我醒来后,手中并无那金翅稚鸟,一切只是一场梦。”
“先生一向爱看奇闻怪志,能否为学生解惑?若说这一切皆是假,梦境又如此真实清晰,那金羽更是栩栩如生,一切犹如身临其境,到底是梦还是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