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钟敲了三下。薛宓娘揉着太阳穴,在榻上辗转了一番,浑身酸痛,喘息浑重。她轻声道:“珞夕,我有些头疼……”
殿内空寂,无人应答。薛宓娘徐徐撑起身子,如云绕月的帷幔垂落在四方,隐隐能瞥见外部的些许轮廓,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榻前。
她惊悸一颤,忽然莫名觉得浑身冰凉。
是微生珩。
他的黑发散落,依旧身着寝衣,宽大的月白袍子落在地上,垂头不言语,膝上搭着睚眦剑,手指一下下地拨动剑柄首端的铃铛,铃响似水纹悠悠荡开。
“你做什么?”
微生珩拨铃铛的动作顿下,苦涩地笑了两声,他喉中喑哑,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嗓音:“宓儿,甫才你在睡梦中,念着一个名字。”
“你在念阿生。阿生……他是谁?”
两人都没再作声,就这么相持许久,微生珩终于忍不住地转过身来。他脸色奇差,看起来似乎一夜未眠,眉骨的阴翳下是微青眼袋。
“你不说我也明白他是谁。”
微生珩说罢,将睚眦剑扔到了榻上,发出闷响。言下之意,阿生就是这睚眦剑的主人。
阿生当然不是剑仙。薛宓娘心知肚明,可看着微生珩如今的模样,她眼底渐渐地浮现起旧仇得报的快意。这些年来,她的不甘与恨意无处落脚,不论她如何冷待他,甚至讥讽他,他都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
为什么呢?
你不是铮铮傲骨,容不得人轻视你么?你不是向来恩怨分明么?你为什么不发怒呢?
薛宓娘徐徐抬头,酝酿足了气力,朝他笑道:“陛下猜得不错,他就是阿生,我早就与他相知相识。可惜你那时不在,不知道我与他……相处得极好。”
“他一招一式地教过我如何使越女剑。”
“他救了我的命。”
“他答应我……”
一句句钻心的话掷地有声,微生珩枯木朽株般的神情愈发哀伤痛苦,临了,他陡然俯身将她压在床榻上,捂住她的嘴,沉声道:“你别说了……”
薛宓娘被他压疼了,狠命咬住他的肩膀,直到温热的泪水流过她的耳垂。她忽然愣住了,偏头去看他。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不住地颤抖。
那日起,微生珩不再来坤宁宫。薛宓娘仿若无事,时而抱着花花在院里赏雪,时而折几枝花做胭脂。
自林侍郎被免罪后,林美人对她感恩不尽,常常来坤宁宫与她说话。宫人说皇后娘娘不好相处,在她看来简直是胡说八道,皇后娘娘是这宫里最温柔好看的娘娘了。
“娘娘,你瞧我雕的小兔子。”
白蜡刻出来的小兔子略显粗糙,大大的门牙,长长的耳朵,还蘸了红墨水将眼睛描红,蛮传神的。
“雕得真好。”薛宓娘笑着夸道。
林美人被夸了很高兴,眉开眼笑地将小兔子拿回去,换着角度地欣赏。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够好,又上赶着拿起刻刀加工。
像个孩子一样。
“娘娘,御前侍卫程傅程大人求见。”
“准了。”薛宓娘想也没想地点点头。
“卑职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礼毕,程傅直起身的顷刻间神色忽变,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薛宓娘察觉到不对劲,就循着程傅的目光朝后望去,没成想却望见了同样满脸震惊的林美人。
“二位认识?”
二人绕有默契地连忙摇头,暗下则汗流浃背。大理寺狱一别,他们竟然又见面了,还是在这坤宁宫中。
薛宓娘见他们不愿说,也就此作罢,她拨了拨手炉里的香灰道:“程大人来坤宁宫所为何事?”
程傅在微生珩身边已有三四载,此前还与之一同披甲上阵,故而比旁人稍了解他一些。自那日从坤宁宫就寝一夜之后,微生珩忽变了个人似的。在朝堂上有一点不称意的就发脾气,下朝后也没闲心喝茶写字了,对着公文就是一整天。
他约莫猜到是二人吵架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对此一点也不奇怪。他总觉得以两人的相处方式,早就该吵起来了。
吵一吵好啊,这还正常些。
程傅恭谨地笑道:“娘娘,徽城明昭观来了一位东海道人,如今就住在宫外的南恩观里。十日后,陛下想请娘娘与之前往南恩观祈福。”
“嗯,我知道了。”薛宓娘淡淡地应下。
程傅事已办妥,也没有由头继续呆在这儿,便告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