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余叙白不再逗他,转而安慰道:“再过几天,过了年就能回来见到我,我答应你,这几天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好。”闻喜弱弱地答应,但听得出来对他的回答是满意的。
挂了电话,余叙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黑黑的伸向天空,和路边的梧桐树一样。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十天确实没有余叙白嘴上说的那么短,但好在他们也真的像说好的那样,每天都有通话,因此这十天过得也不那么难熬。
闻喜回来那天,带了一大堆东西——奶奶做的棉袄、爷爷晒好的柿饼、小卖部买的那种据说特别好吃的冰棍——到的时候已经化成一袋糖水了,还有一张在渺渺镇后山拍的拍立得照片。
他把照片塞进余叙白手里。照片上闻喜站在一棵老柿子树底下,头上戴着爷爷的旧草帽,冲着镜头咧着嘴笑,身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远远的山。
“送给你。”闻喜说。
余叙白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闻喜,说了句“拍得还行。”
然后把照片夹进了桌上的英语词典里。
初三那年过得很快。
春芽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一个校区,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座天桥。
余叙白有时候会从天桥上走过,看见高中部的教学楼,白色的墙,红色的窗框,楼顶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是春芽中学的校旗。
他会想,再过一年,他们就要在那里上学了。
闻喜的成绩在初三有了很大的进步。
余叙白不知道跟谁学来的——也许是宋知临给他补物理的时候养成了习惯,也许是闻喜自己终于开了窍。
他的排名从班级中游慢慢爬到了前二十,又从二十爬到了前十五。
有次月考成绩公布的时候,闻喜趴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他占着宋知临的位置,转过身来把成绩条举得老高,眼睛亮得像小时候拿到新玩具一样。
“小鱼哥哥!我考进前十了!”
“看到了。”余叙白说,“下次考前五。”
“你都不夸我一下吗!”
“前五再夸。”
闻喜撇着嘴转回去,但余叙白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肩膀在轻轻地抖——是憋笑憋的。
那天晚上,闻喜翻墙过来找他。
初三之后闻喜翻墙的次数少了不少,因为作业太多,也因为他的腿越来越长,翻墙这件事对他来说越来越容易,反而越来越没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从旁边院子里踩着墙角那几块垫脚的石头,两手一撑就翻了过来,连气都没喘。
余叙白在书桌前坐着,听到院子里传来熟悉的一声轻响,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上楼梯的声音。
门被推开。闻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本厚厚的中考真题集。
“小鱼哥哥,陪我做题。”他把真题集往余叙白桌上一放,“物理。”
余叙白看了一眼那个真题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标签贴,有些页面上还有宋知临写的批注,字迹细得像蜘蛛脚。
“宋知临给你的?”
“嗯。他说这本做完,物理就不用怕了。”闻喜搬了那张有靠背的椅子坐到他旁边,翻到物理那一章,又翻了几页,把一道电学题指给他看,“这一题。宋知临讲的第三种解法。我觉得好是好,但是考试万一想不起来怎么办。有没有更简单一点的。”
余叙白低头看那道题。
他其实也会做。不止一种解法。但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道题。
他想起初二那年,闻喜趴在宋知临桌沿上看草稿纸上的轨道图。那时候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不舒服,但说不清楚。现在他弄清楚了,只是从来不说。
“小鱼哥哥?”
余叙白收回思绪。他拿过闻喜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电路图。
“第一种解法。步骤最少,但需要一点理解。”
他讲了两遍。第一遍闻喜听了个半懂,皱着眉头看草稿纸上的图,第二遍讲到一半他忽然“哦”了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
“我知道了!就跟水流一样,哪里堵了就分出去,对不对!”
“……差不多。”
“你怎么不早说!”闻喜兴奋地抢过笔,在题目底下飞快地写算式,“这么简单一句话的事,宋知临给我讲了五种解法都没讲清楚。”
余叙白看着他趴在桌上,笔尖刷刷刷地在纸上移动。台灯的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弯弯地搭在衣领上。
“闻喜。”
“嗯?”
“高中想去哪个班。”
闻喜头也不抬地说:“反正跟你一个班。”
余叙白没再问了。
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闻喜写题,听着窗外不知哪里来的窸窣声。
初秋的夜晚有点凉,但房间里很暖和。大提琴靠在角落里,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最近没怎么练琴,因为闻喜说想听他拉琴的时候他才会拉,而闻喜最近都在做题。
写完那道题,闻喜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伸懒腰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锁骨。
余叙白移开视线。
“小鱼哥哥,你说我们高中会变成什么样啊。”
“不知道。”
“会不会像现在一样。”闻喜转过脸看他,灯光在他的眼珠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每天早上你去叫我,我们一起骑车去学校,在一个班上课。中午一起吃饭。下午放了学一起回家。晚上你来我房间或者我来你房间。周末出去玩。”
余叙白没有说话。
闻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很轻,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大笑,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你笑什么?”
“笑你啊。”闻喜靠在椅背上晃着脚,“小鱼哥哥,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在想很多事。别人不说话就真的没话说,你不一样。你肚子里全是话,只是不说。”
余叙白看着他。
“你又在想什么。”闻喜说。
“我在想,高中你会长多高。”余叙白顿了顿,“现在你已经快到我的下巴了。”
“小学的时候你比我高一个头!初中就只高半个头了。等上了高中,说不定我就超过你了。”
“那你加油。”
“我会的。”闻喜弯起眼睛。
那天晚上闻喜回去之后,余叙白拿出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两行字。
初三的最后一次月考。闻喜的物理得到了极大的进步。他的总分又提升了,考了全班第六,距离第五名只有一分之差。
闻喜那天情绪啊太高,余叙白看着他低着的头,猜到他是因为没看到第五所以失落。
“小喜。”他忽然叫住他。
“嗯?”闻喜抬头看他。
余叙白道:“答应这次考完试会有奖励的,想要什么?”
闻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疑惑道:“可是你不是说考了前五才有吗?而且不是奖励,是夸奖。”
他没有回答闻喜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想要夸奖还是奖励?”
是小喜的话,考多少都有奖励。
闻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眨眨眼睛,把嘴巴合上。然后又张开,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他走到余叙白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小鱼哥哥打算怎么夸。”
走廊上没什么人了。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很久,值日生在教室里拖地,拖把撞在桌腿上发出的声音从几间教室外传来。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色的光。
余叙白看着闻喜仰起的脸。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这样一个人,从六岁开始。
余叙白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很好。”他说。
闻喜眨了两下眼睛:“就这?”
“很好。”余叙白又说了一遍,“不止是成绩。所有的事。”
闻喜的脸慢慢红了。不是那种晒红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藏不住的、耳朵尖和脸颊一起烧起来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板。
“那我要考重点班。”他说,声音闷闷的,“跟你一个班。”
“嗯。”
“然后我们一起去春芽高中部。”
“嗯。”
“然后……以后也一起。”
余叙白看着他的发顶。闻喜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软,发旋的位置有两个,一左一右,外婆说有两个发旋的人脾气最犟。
“好。”余叙白说。
闻喜抬起头,朝余叙白咧着嘴笑了。那个笑容被走廊尽头的夕阳染成了暖橘色,和很多年前他在歪脖子树下说“以后我们也养猫吧”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笑容让余叙白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就已经填满了这个人。
初三毕业那天,他们一起去操场旁边的小卖部买冰棍。余叙白付的钱,老板找了两个钢镚,他顺手放进校服口袋里。
闻喜坐在单杠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着,冰棍的汁水顺着棍子流到手指上,他一边吃一边手忙脚乱地舔手指,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
“小鱼哥哥,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参加化学竞赛集训。”
“就这个?”
“还有练琴。”
闻喜低头看坐在单杠下面的余叙白。余叙白靠在单杠的铁柱子上,手里拿着冰棍但没有吃。闻喜忽然从单杠上跳下来,蹲到他面前。
“那我要每天都去找你。”
“你不是说要和姜辞去旅游?”
“没有小鱼哥哥在的旅游不算旅游。不去了,在家陪你集训。”
余叙白看着闻喜,闻喜就蹲在他面前,表情很认真,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余叙白把手里的冰棍递给他。
“那集训的时候,你帮我带饭。”
“当然是我帮你带!”闻喜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又没吃。每次买冰棍都不吃,最后还是我吃两根。”
“都是给你买的。”
闻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冰棍。
风吹过操场,把夏天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余叙白靠着单杠的铁柱,闭上眼睛。耳边是闻喜啃冰棍的声音,远处的篮球架下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隔几秒一次,像一种很规律的心跳。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的是明天他们会去哪所高中,再过几天闻喜会不会又翻墙过来找他,秋天的歪脖子树下那两只猫还在不在。巷子里的槐树叶子什么时候会变黄。闻喜的头发需不需要剪了。
这么多年,他想的始终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