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叙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对,是在初二的一个晚上。
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白天闻喜交了个新朋友,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作宋知临,是个脑子里全是星星、太阳系、天体的宇宙小疯子。
余叙白以前从没注意过他。直到那天,闻喜因为和那人讲话而被罚站。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一起走出教室门的俩人的背影,罕见地走了神。
那天,他不记得自己的视线在那个背影上停留了多久。只是一种突然涌上来的陌生不安与焦虑感叫他一时慌了神,找不到方向。
那个晚上,闻喜一如往常在他房间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这种事经常发生,余叙白早就习惯了——闻喜从小就是这样,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还在叽叽喳喳说话,下一秒就能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
他放下笔,看着闻喜的睡脸。
台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照着闻喜半边脸。他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平稳,像一只趴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余叙白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漫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闻喜的睫毛很长,以前没发现。闻喜的鼻梁上有颗很小很小的痣,他好早以前就发现。事实上,他是看着这颗痣长出来的。只是今天,他第一次将这颗痣看得如此清晰。
闻喜的嘴唇因为趴着睡被挤得微微嘟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
食指伸出去,慢慢地,慢慢地,往闻喜的睫毛方向靠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那一刻,他觉得应该碰一碰。就碰一下。碰一下他的睫毛,看看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软。
指尖离闻喜的眼睫还差不到一厘米的时候,余叙白猛地收回了手。
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掌心在出汗。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擂鼓。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或者更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闻喜被吵到了,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余叙白没有回头看他。
他走到房间角落,把靠在墙边的大提琴拿起来。琴弓搭上琴弦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拉了一首很慢的曲子。不是外婆让他练的那些,是他自己在一张旧唱片里听来的。曲子的名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旋律很缓,像是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很久才落到地上。
琴声从二楼飘下去。
外婆在院子里收衣服,听到琴声的时候抬起头,朝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衣服,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余叙白开始有意识地拉开距离。
也不是多大的距离。只是闻喜靠过来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闻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会假装要拿东西,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移一点。闻喜伸手要拉他手腕的时候,他会提前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他做得很小心。
闻喜应该没有发现。
但每次他移开的时候,都会用余光看闻喜一眼。
闻喜的手在半空中停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笑着说别的事。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余叙白觉得那笑容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这些念头像夏天的蚊子一样,赶不走,打不死,天一黑就嗡嗡嗡地飞出来,吵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闻喜今天靠了我三次。我躲了两次。第三次没躲掉。”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把钥匙拔出来扔进书包侧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也一起锁进去似的。
闻喜还是察觉到了。
他当然会察觉到。
闻喜从小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对情绪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感。别人说话的语气变了一点点,他都能听出来;别人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什么,他也看得出来。
有一天放学,闻喜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他安安静静地走在余叙白旁边,连脚步都比平时轻。
走出校门,拐过那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闻喜忽然叫他。
“小鱼哥哥。”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余叙白没有回答。
“你最近老是走神。”闻喜的声音轻轻的,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但也不像是在生气。他只是很认真地,好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有……你刚才骑车的时候也走神了。”
余叙白看着前面的路。车轮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想高中去哪读。”他忽然转过话题。
“高中?”闻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当然是一起去春芽中学高中部啊。”
“万一考不上呢。”
“你考得上我就考得上!”闻喜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带着那种让余叙白从小听到大的不服输的劲儿。他用力蹬了几脚,骑到余叙白前面,然后捏住刹车转过身。
“小鱼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的,但余叙白听出了那笑声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闻喜歪着头看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飞起来,“你在想的不只是高中吧?你最近好奇怪,都不让我碰你了。”
余叙白刹住车。
两个人停在路边。路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黑黑的伸向天空。冬天傍晚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不是不让你碰。”余叙白说。
“那是什么。”
余叙白看着闻喜。闻喜站在他前面,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眼眶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余叙白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每次靠过来的时候我心跳太快了,太快了。
那像是危急时刻鸣钟的声响,在他胸腔的位置跳动,可是十四岁的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感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学着逃避。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闻喜被风吹乱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走吧。”他重新踩上踏板,“回家。”
闻喜“哦”了一声,乖乖转身骑车跟上。骑了没几步,他又追上来,和余叙白并排骑着,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们一定会一起上一所高中的。”
余叙白没说话。
“对吧,小鱼哥哥。”那人偏要追问。
“……嗯。”
那天晚上,余叙白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他说一定会一起上一所高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六岁那年说‘我要和小鱼哥哥一起上一年级’一模一样。六年了。他什么都没变。我却好像变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我也不想变回去。”
初二那年的寒假,闻喜去渺渺镇爷爷奶奶家过年。走之前他趴在余叙白房间的书桌上,把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条塞到余叙白手中。
“这是我爷爷奶奶家的座机!还有我外公的手机号,还有渺渺镇小卖部的电话——小卖部老板我认识,去了乡下奶奶指定不让我玩手机,你要是想找我可以打小卖部的电话,老板会来叫我的。还有我奶奶的手机,不过她经常忘在家里不接……”
“你只去十天。”余叙白接过纸条,有些无奈道。
“十天很长的!”闻喜急了,“十天都够蝉蜕好几次壳了。十天见不到我,你不会想我吗。”
余叙白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扒在窗台上不肯走的闻喜,说了句:“十天又不是十年。”
“那你会给我打电话吗。”闻喜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一直很好。”闻喜理直气壮地说。
余叙白看着他。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闻喜脸上,把他鼻尖那颗很小很小的痣映得格外清楚。
“知道了。”他说。
闻喜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外跑去,跑了没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手:“记得打小卖部的电话!晚上七点以后打!那时候我一般都在小卖部里看电视!动物世界!我每天都看的!”
余叙白仍然坐在原位,看着闻喜的背影跑出了自己的房间,直到脚步声跑下楼去,再也听不见动静,他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纸条。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上面所有的号码一个一个存进了通讯录。
闻喜去渺渺镇的第二天,余叙白打了小卖部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背景音里能听到动物世界的解说词:
“在非洲大草原上,角马群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大迁徙”。
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然后是闻喜气喘吁吁的声音:“喂?是小鱼哥哥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我只把号码给了你一个人!”闻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隔着几百公里都能听出他在笑,“你是不是想我了?才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了。”
“……随便打的。”
“骗人。”闻喜笑着说,但没多纠缠,马上就开始说今天在渺渺镇发生的事——爷爷带他去钓鱼了,他钓到一条这么大的,奶奶说他吹牛。小卖部老板新进了一种冰棍,特别好吃,等他回来的时候带一根给他尝尝。
闻喜这人,有个小爱好,就是冬天爱吃冰棍,据他所说,冬天的冰棍别有一番风味。
余叙白在江婆婆这个老古板的教育下已经逐渐长成了一个小古板,因此对他这个行为非常不赞成。但对面那可是闻喜。
余叙白小时候多次劝诫他都失败了,反而被闻喜成功安利,加入了他冬天嗦冰棍的小队伍。
另一个是姜辞。
听见他说吃了冰棍,余叙白也没有惊讶,只是嘱咐他少吃一些以免着凉。闻喜在那边咿咿呀呀的答应着,但一听就知道没走心。
他还在说。
余叙白就靠在窗边听着,听见电话那头的动物世界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
闻喜的话匣子这一开又关不上了,又从冰棍讲到了后山的果园,从果园讲到了堂哥家的狗,从狗讲到了明天奶奶要做的红烧肉。
“你那里冷不冷。”余叙白忽然问。
“不冷,渺渺镇比城里暖和,奶奶给我做了新棉袄。”闻喜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下来。
“小鱼哥哥,你今天练琴了吗。”
“练了。”
“拉的什么?”
“上次给你拉的那首。”
闻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等我回来,你再拉给我听好不好。”
“好。”
手机那边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没有声音。正当余叙白以为对面已经挂了时,那边却再次传来了声响。
“小鱼哥哥,我好想你。”闻喜忽然说。
余叙白无奈轻笑:“你才离开了一天。”
闻喜才不管这些,他有些无理取闹地抱怨:“一天也很久了,这里好无聊,都没有人陪我玩。”
余叙白揶揄他:“原来是无聊了才想起我来。”
电话那边声音骤然增大:“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