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想站起来,但蹲太久了腿麻了,“哎哟”一声就往旁边歪。
他一只手扒在余叙白的手臂上,借力站起来,单脚跳了两下,然后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直起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树下。已经空了。
“小鱼哥哥。”
“嗯。”
“它们明天还会来吗?”
余叙白想了想,说:“不知道。”
闻喜把自行车推正,跨上去之前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们明天来看看就知道了。”
那个笑容让余叙白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闻喜抱着一堆玩具车来敲他家的门,说要一起玩。他蹲在沙坑边上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泥,仰起脸朝他笑,也是这样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邻居弟弟太吵了,太闹了,太粘人了。现在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暑假的最后一天,闻喜一大早就来敲门。
江婆婆开的门。闻喜乖巧地问了声好,然后说想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作业要补的。江婆婆笑着让他自己上去。闻喜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推开余叙白房间的门。
余叙白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别看了。”闻喜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今天最后一天,我们去骑车。”
他们推着车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因为是上午,还没有到各家做饭的时间。阳光从歪脖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小小的光斑。
闻喜在前,余叙白在后。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裂纹,碾过他们之前练车时摔过无数次的地方。
拐过那个弯的时候,余叙白下意识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的空地。树下不是空的。
两只猫还在那里。和那天一样,依偎在一起,仰着头,眯着眼睛。头顶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们身上。
闻喜在前面停下了车。他回头看了余叙白一眼,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小猫还在!”闻喜激动地用气音说。
“嗯。”
“小鱼哥哥,你说它们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余叙白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两只猫,又看了看闻喜。闻喜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正远远地看着那两只猫,嘴角挂着很轻的笑。
“不知道。”余叙白说。
“小鱼哥哥。”
“嗯。”
“以后我们也养猫吧。”
余叙白转头看他。闻喜没有看他,在看那两只猫走远的方向,尾巴竖得笔直,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养两只,”闻喜说,“也养一只橘的和一只黑的。”
余叙白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谁当黑的。”
闻喜理所当然地说:“你啊。”
余叙白没有说话。
“以后再说。”他说。
等我们都长大了,若是还在一起,就去做想做的事。
那年不满十岁的余叙白许下这样一个誓,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先一步圈住了一个人,外加两只猫。
此后许多年,每当丈量的脚步轻轻踏过巷口拐弯的清风,歪脖子树被吹地簌簌的声响都在提醒他,此间所愿,吹成绵延的山河。
*
初中开学那天,余叙白起得很早。
他穿上了新学校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裤子有点长,外婆昨天晚上给他缝了两针。
书包也是新的,黑色的,比小学那个大了两圈。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除了长高了些,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不太爱笑。他想起闻喜说他拉琴的时候看起来更开心一点。于是他试着在镜子前面弯了一下嘴角。算了。
外婆在厨房里煮面,看到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不等小喜了?”
“今天看分班榜,早点去。”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煮好的面端上桌,又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初中了。饭钱。”
余叙白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吃完面洗好碗,跟外婆说了句“我走了”就出了门。
春芽中学的初中部校园比小学大了不止一倍。
教学楼有四栋,围着一个比小学操场大两倍的田径场,田径场边上还有一排篮球架。
新生们挤在公告栏前面,人头攒动,有穿校服的也有没穿校服的,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余叙白没有挤进去。
他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前面的人逐渐散开了,才走上前去。按班级排列的名单贴了整整三张纸。
他在第一张纸的第一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往下看。
隔了三行的地方,稳稳当当落着两个字:闻喜。
他站在那里把“闻喜”两个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确认是他。第二遍没有理由,就是想再看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新习惯——凡是写着闻喜名字的地方,他都会多看两遍。
作业本上的名字,考试卷子上的名字,黑板角落里值日表上的名字。看了那么多年了,没什么新鲜的。但他还是看。
他转身上楼,找到初一一班的教室。他随意找了个后排靠墙的位置。
刚坐下,窗外有人在喊“小鱼哥哥!”。
他转过头。闻喜站在教室门口,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白衬衫蓝裤子,裤子的长度倒是刚好。他大概是跑上来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揉得有点皱的分班条。
“小鱼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先跑了!我刚才在三班那边找了半天,结果发现你在一班。我们又在一个班!”他一口气说完了,然后弯下腰扶着门框喘气,“太好啦!”
余叙白看着他的脸。他想说“我没有先跑”,想说“我也在三班那边找过你的名字”,想说“我看到你在我下面隔了三行”。
但闻喜已经从喘气里缓过来了,直起身走进教室,把书包扔在余叙白前排的座位上,然后转过身趴在余叙白的桌沿上。
“我刚才在校门口看到姜辞了,他在三班。林恬也在三班,不过她说她下半期就要转学了,因为她妈妈要去外地工作。”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语气有些不舍,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我们俩在一班。”
“嗯。”余叙白说。他看着闻喜趴在桌沿上的手指——无名指上贴了一张创可贴,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破的。
今天早上出门前大概又磕在哪了。他想了想,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放在闻喜手边。
闻喜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更开心了。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接过创可贴,只是把手伸过去,余叙白便很自觉地帮他换了一张新的。
窗外,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和他们在巷子里看猫的那个午后一样,和闻喜学会骑车那个傍晚一样。
只是地点从歪脖子树下变成了初中教室,距离从半个车把变成了坐在前后排。
但闻喜回头就能看到他的这个距离,余叙白想,他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