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傍晚,是一天中余叙白最喜欢的时候。
太阳从巷子尽头沉下去,把青砖墙染成暖橙色。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槐树叶子的清气。隔壁院子里传来章阿姨喊闻喜吃饭的声音,嗓门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余叙白还坐在歪脖子树下。
闻喜推着车跑回去了,临走前回头朝他挥手,嘴型是“明天见”。他跑得急,连水瓶都忘了拿。
那个粉蓝色的塑料水瓶现在就搁在余叙白手边,里面的水被闻喜喝掉了一大半,瓶身上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卡通贴纸,是一只咧着嘴笑的兔子。
余叙白拿起水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一眼。
大概是觉得,闻喜好像永远都在丢东西。作业本能落在教室里,外套能忘在操场上,有次连书包都差点丢在食堂,要不是余叙白折回去帮他拿,他大概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发现。
但他丢三落四是一回事。余叙白帮他捡东西,是另一回事。
总之,小小的余叙白逐渐发展自己很有给闻喜当爹的潜质。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草屑,拿着闻喜的水瓶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槐树底下择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粉蓝色水瓶上。
“又帮小喜收东西?”
余叙白“嗯”了一声,把水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闻喜的拖鞋,闻喜上次忘在这里的外套,还有一本闻喜的数学练习册——这本练习册已经在这里放了两天了,闻喜每天来写作业,走的时候都忘了带走。
余叙白就把它收好放在鞋柜上,第二天闻喜来了再拿上楼,走的时候又忘,周而复始。
外婆看着那双拖鞋、那件外套、那本练习册和新加入的水瓶,什么也没说。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晚饭想吃什么?”外婆问。
“都行。”
“都行”是余叙白对外婆做的菜的最高评价。因为他确实觉得都行。外婆做饭不像章阿姨那样花样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道菜,但味道不差。余叙白对吃的从来不挑。在大伯家的时候,能有顿饭吃就不错了,轮不到他挑。
吃饭的时候外婆忽然开口:“小喜那孩子,学车学了多久?”
“不到一星期。”
“摔了不少回吧。”
“嗯。”余叙白夹了一筷子青菜,“膝盖上全是伤。”
外婆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余叙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呢?”外婆问,“摔了几回?”
“没摔。”
外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叙白觉得她这回是真的笑了,虽然幅度很小,但嘴角确实比平时弯得多了一些。
“你倒是随你妈。”外婆说。
余叙白抬起头。外婆很少主动提起他妈妈。
上次提到,还是来平安巷的第一天,外婆对大伯说“她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那时候她的语气冷得像冬天里的铁栏杆。但现在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话自己从嘴里滑出来的。
“你妈小时候学车也没摔过。”外婆把茶杯放回桌上,“上去一次就会了。她爸在后面跟着跑,跑得满头大汗,结果她骑了一圈回来,问‘爸你跑什么’。”
余叙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外婆也没有再说下去。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和刚才巷子里歪脖子树的声音一模一样。
吃完饭后余叙白洗碗。洗完碗他上楼,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日记本拿出来。
他往前翻了几页。日记本是从去年开始写的,最初只是记一些很简单的事——今天上了什么课,外婆做了什么菜,考试得了第几名。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闻喜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
“今天闻喜来家里写作业,又忘了带橡皮。”
“闻喜数学考了八十五,很高兴。我觉得他可以考更好。”
“闻喜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去医务室贴了创可贴。”
“闻喜说明天要早起。我六点就醒了,他睡到七点才来敲门。”
每一行都很短,两三句话就写完了。但连在一起看,好像他每天都在写闻喜。闻喜做了什么,闻喜说了什么,闻喜笑了几次,闻喜今天有没有不高兴。他翻开新的一页,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闻喜学会骑车了。他说以后要载我。我说等他学会载人再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摔了。”
笔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
“明天他应该还会来敲门。”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窗外,隔壁院子的灯刚好熄了。
暑假的最后几天,巷子里发生了另一件值得记进日记本的事。
那天闻喜突发奇想要跟自己比一场。
余叙白骑得很慢。他想,让闻喜在前面多得意一会儿。但他转过弯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闻喜得意洋洋的笑脸。
闻喜的自行车倒在巷子中央,前轮还在慢慢转。而闻喜本人正蹲在地上,背影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余叙白刹住车走过去。闻喜蹲得很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得不像是他。余叙白见过闻喜哭,见过闻喜笑,见过闻喜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和高兴时弯成月牙的眼睛。但他很少见到闻喜这样——这样安静,这样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走到闻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只猫。
一只是橘白相间的,一只是纯黑的。
它们互相依偎着缩在巷子角落里,仰着头。头顶是那棵歪脖子树,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碎成细小的光斑,一点一点落在它们身上。那只橘猫把下巴搁在黑猫的背上,黑猫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搭在橘猫的前爪上。
余叙白在闻喜旁边蹲下来。
他的膝盖离闻喜的膝盖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地上有点凉,能感觉到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杂草蹭在他的小腿上。他没有往旁边挪。闻喜也没有。
过了很久,闻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它们。
“小鱼哥哥。”
“嗯。”
“它们在偷太阳。”
偷太阳。余叙白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看了看那两只猫——阳光落在它们身上,把橘色的毛照得像一团小火苗,黑色的毛照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它们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闻喜说得对。
“我见过那只橘的。”闻喜把声音压得更低,“它以前在巷子口翻垃圾桶。毛脏脏的,特别瘦。我还喂过它半根火腿肠。我以为它没有朋友。”
“原来它有。”
余叙白看着那只橘猫。它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瘦了,毛也干净了很多,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它把下巴搁在黑猫背上,闭着眼睛,表情像是在笑。
“那只黑的可能是它捡来的。”余叙白说。
闻喜转头看他:“猫还能捡猫?”
“也许。”余叙白说。
闻喜又转回去看猫。
后来天色渐渐暗了。那两只猫终于睡醒了,打了个呵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前一后沿着巷子走远了。黑猫走在前面,橘猫跟在后面,尾巴竖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