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忽然觉得膝盖上那两块碘伏涂过的伤口不那么疼了。
“那你可不能反悔,”他赶紧把自行车推过来,跨上去,回头看了一眼余叙白还扶在后座上的手,“你要扶到我学会为止。”
“嗯。”
接下来的那几天,夏风卷过蝉鸣的每个傍晚,巷子里总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在前面歪歪扭扭地骑车,一个就在跟在后面慢慢走。
一个摔了,另一个就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灰,把摔倒的自行车扶起来推回他手里。
若是一个骑稳了,另一个就保持几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一个是闻喜,另一个余叙白。
姜辞来找过他们几次。第一次看到余叙白跟在闻喜自行车后面慢慢走的时候,姜辞趴在巷子口的墙上看了半天,然后扭过头对旁边的林恬说:“余叙白对闻喜真好。我哥从来不陪我练骑车。”
林恬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没有哥。”
“我有!”他反驳,表哥怎么不是哥。
“那他就是对你不好。”
姜辞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有一天傍晚,闻喜忽然骑出去了十几米没有歪。
车身直直地往前滑行,轮子碾过青石板上的裂纹,车把手上那根红绸带在风里翻飞。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可是他的车却没有停下,人也没有回头。因为那个声音是在他小小的心脏里响起的,来自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人。他感觉背上有一种热热的、稳稳的东西,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后背延伸到那个人手里,不管他骑多远都不会断。
他在巷子尽头刹住车,回头喊:“小鱼哥哥!我学会啦!”
小鱼哥哥站在巷子那头,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闻喜知道他在笑。
他推着车往回跑了几步,然后跨上去继续骑。这一次他没有往前骑,而是绕了个圈,骑到余叙白面前停下来,得意洋洋地扬起脸:“怎么样?我厉害吧。”
“还行。”余叙白说。
“什么叫还行!明明就很厉害!”闻喜从车上跳下来,把车停好,拉着余叙白坐到巷子深处一棵歪脖子树下的树根上。
他的衣服后背全湿透了,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灰,膝盖上又多了两块新蹭出来的淤青,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小鱼哥哥,”他仰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递给余叙白,“等我以后骑车很厉害了,我就载你。我爸爸说这个后座很结实,能载人。”
余叙白接过水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过了几秒钟,他说:“等你学会载人再说。”
闻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然后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看着头顶的叶子,看着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小鱼哥哥。”
“嗯。”
“你学会了骑车,以后就不会陪我练了。”
余叙白顿了一下,转头看他。闻喜没有看他,还在看头顶的叶子。
“会陪。”余叙白说。
闻喜一下子转过头来:“真的?”
“嗯。”
闻喜弯起眼睛笑了。他把自己往余叙白那边挪了一点,不是多大的距离,大概就是一个拳头那么多。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我每次骑车你都要陪我。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天傍晚,他们在歪脖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巷子里飘起各家做饭的油烟味,直到章妈妈在院子门口喊闻喜回家吃饭。
闻喜推着车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的余叙白。他还没有走,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闻喜喝过的那个水瓶。
闻喜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院子。
那天晚上,闻喜洗完澡趴在床上,章妈妈给他膝盖上的新伤涂碘伏。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一直在说着今天的壮举——他骑了多远多远,他转弯有多顺,小鱼哥哥说还行但其实他知道小鱼哥哥想说很好。
章妈妈安静地听,涂完药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关灯之后,闻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从他房间的窗户看过去,能看到那扇透出暖黄色光晕的窗。他不知道余叙白在做什么——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练琴。
闻喜翻了个身,将怀里的娃娃死死压在身下,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