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怕?”
余叙白看着闻喜,却罕见的没有在闻喜那张聒噪的嘴里听到答案。
闻喜只是看着他抿着嘴笑笑,什么也没说。
余叙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闻喜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了,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语气从认真变成了他惯常的那种雀跃:“反正现在他走啦!以后班里的同学都不用怕他了。陈老师说,做坏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你看,陈老师说得对。”
余叙白看着闻喜的笑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可是他太小了,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独自去铂悦湾、翻墙、去网咖、把消息传出去——从头到尾,闻喜什么都不知道。
闻喜只是和所有同学一样,在某一天听说李子安被开除了,然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不会知道那天余叙白回到家后被外婆罚站了很久。
他也不会知道那个主意是在一个网咖门口形成的,不会知道余叙白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用一把零钱买了人生中第一次上网时长。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而余叙白也不想让他知道。
“走吧。”余叙白移开视线,迈步往前走,“回家。”
闻喜“哦”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上他。走了几步,闻喜忽然从后面拉住了余叙白的书包带子。余叙白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鱼哥哥。”
“嗯。”
“你拉琴给我听好不好?这些天我总是在院子里听到你拉大提琴的声音,还没有亲眼见过呢。”
余叙白转过身。闻喜站在他身后,两只手还拽着他的书包带子,仰着脸看他。夕阳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我还没写完,”闻喜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去你家写。”
余叙白想说“你哪天的作业不是在我家写的”。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书包带子从闻喜手里抽出来,说了句“走吧”,然后转身推开院子的门。
闻喜跟在他后面,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江外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闻喜,脸上浮起一点笑。闻喜乖巧地喊了一声“江婆婆好”,然后熟门熟路地跑进了屋里,连鞋都准确地踩在了平时放他拖鞋的那个位置上。那双拖鞋是闻喜自己带来的,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
余叙白不知道他为什么挑了这双,但自从它被闻喜第一次穿来后,就再也没回过隔壁那个家。
“小鱼哥哥快点!”闻喜已经换好鞋跑上了楼梯,在二楼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我先去写作业!”
余叙白换好鞋上楼,推开房间门的时候,闻喜已经坐在书桌前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了。面前摊着作业本,闻喜握着笔,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余叙白还没坐下来,催促道:“你今天好慢。”
余叙白在他旁边那把没有靠背的凳子上坐下,看着闻喜已经摆在桌上作业,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本。
作业本摊开在桌面,露出空白的页面,但他却没动笔。
其实他早在学校就完成了作业,却没有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余叙白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手写着题,余光却落在闻喜身上。
闻喜写作业时有个习惯:遇到不会的题,会先用笔帽抵住下巴,歪着脑袋看题目,看一会儿看不懂,就皱起眉头,然后用笔帽戳戳余叙白的手臂。
“小鱼哥哥,这道题。”
“闻小喜,这道题我昨天才跟你讲过相同的题型,怎么今天就忘了?”
余叙白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将草稿本扒拉过来,跟闻喜演示起来。
闻喜嘿嘿笑了两声,对余叙白说的话也不争辩,低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闻喜写完作业后没有立刻回家。
他赖在余叙白房间里,一会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翻两页发现看不懂又塞回去,一会儿把角落里的玩具筐拖出来摆了几个奥特曼的姿势又觉得一个人玩没意思,最后他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看余叙白。
“小鱼哥哥,你什么时候练琴?”
余叙白正在收拾书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还没到练琴的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练?我想听。”
余叙白想起方才在巷子里闻喜说的话——你拉琴给我听好不好。原来他不是随口说的。
余叙白走到房间角落把靠在墙边的大提琴拿起来,想了想,拉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不是外婆让他练的那些枯燥的练习曲,而是一首他自己在收音机里听来的童谣。
旋律简单,重复三遍就结束了,但他拉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尽量拉得柔和。
闻喜坐在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他听得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也没有在余叙白拉完一个段落时迫不及待地鼓掌。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在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鱼哥哥。”
“嗯。”
“你拉琴的时候,”闻喜歪着头,像是在很努力地组织语言,“好像比平时更开心一点。”
余叙白握着琴弓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他把大提琴放回角落,琴弓收进琴盒里,背对着闻喜做这些事。他的动作很慢。
“我今天不练了,”他转过身来,“你该回家了。”
闻喜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滑下来,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慢吞吞地穿上鞋。
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抓住余叙白的手臂,踮起脚,把脑袋往余叙白肩膀上一靠。
只是一个很短的拥抱。短到余叙白还没来得及反应,闻喜就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弯着眼睛朝他笑。
“小鱼哥哥,”他说,“明年我们也一起上学。”
余叙白站在门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闻喜的手臂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