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文璜还以为是为了家事苦恼,已对韩家的乱象习以为常,也不多言,只环视书房布置,正要评头论足,韩凭松却突然开口了:
“是要养废了才好的。”
左文璜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猛一回头对上韩凭松倦然神色,却是撞上眼里冰凉的一块铁,霎时浑身发冷:“他?”
韩凭松扔下钢笔站起身悄声关上了屋门,一时只剩两人沉默地发酵着刚才的话题。左文璜没有抬头看身侧韩凭松的眼睛,他注视着那支被韩凭松砸在桌上已摔破笔尖的派克笔,马上乌黑的墨水便倾泻在纸上,流成一道长长的河。纸上讯息简单:家主渐长,婚娶生子切切,血脉亲族方能有后。
韩凭松阖上房门,凝视着门上精雕的花纹,徐徐道来:“小时候,我生病脾气很坏,成天打砸哭骂,你是知道的。十四那一年又大病一场,病好后忽然又想要个活物养在身边,我指天父母给天,我指地父母给地,马上叫人去搜罗。猫儿狗儿见了很多,不喜欢,把畜牲贩子踢出门,又气得砸屋子。小姨说这是魇住了,要到寺里还愿,于是才去山头小寺,遇见了小潺。他七岁,没有名字,问他有没有认识的朋友,他怯生生地在我手心写字,写的是我的名字;问他有没有父母,他指指天地。从那天开始我养着他,我就是他的父母,我就是他的天地,我带着他惯着他,不着急教他念书,每天亲自喂饭喂水,养猫儿似的养他,父母也不管,也把他当个动物,任我折腾。那时我想,养废了好,养得离不开我,养得离开我便不会吃饭喝水,离开我便死了,那多好。就像我躺在床上尊严全无地由人救治。我那时就想小潺成个废人,只在我手心里完全依靠我才活下来。”
左文璜手心里直冒冷汗,深夏叫人发热烦闷,逼仄封闭的房间把二人锁在角落,而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正随时都要推开这扇门。
韩凭松却有些伤心,忆往事他是难免痛悔的,连他自己也欺侮韩潺无父无母,连他自己也将韩潺活生生一个人当做自己命中的挟持。所幸,所幸……
“孩子都是愈强求他什么他愈不领情,他虽然懂事得早,可看出来是个犟脾气。我说不准拜佛,他不肯,可他愈是虔诚我就愈明白他是什么个来由,我短命是事实,他可怜是事实。马上又大发雷霆,把他关在屋子里不准任何人搭理,我亲眼盯着他,除非他服软。他七岁,趁我念书自己偷偷跑了出去,爬上山回寺里去,乖乖拜了神仙又一个人走回来。那么小一个孩子,满头大汗,可见是走得累了,哭了好几回眼都熬红了,见到我在园门前等着他,居然扑上来哭,满口喊着哥哥,怕我不要他了。可就是这样,过两日还是求我带他去寺里。他不肯放松,怕我的命运由于他的疏忽在佛前受谴。”
左文璜听着,脸色也苍白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往事,他自小和韩凭松一起长大,那时大人们便说韩家的公子身子太弱是要短命的。他转头看向韩凭松,唯恐他再往下说,便不得不提到父母横死的事情。他深知韩凭松提起这件事无疑是千刀万剐的痛。
韩凭松微微转过脸睨着他,看不出是痛心或烦愁,只有一张阴影分明的脸镶嵌着五官默然地在天光的背面。韩凭松的眉骨高,随了父亲,而眼窝又很深邃,随了母亲,大人们说眉压眼是前程受阻,不能长寿,从小给他刮眉骨,曲起手指用指节骨头用力碾过他的两道眉。可命运太笃然,终于功亏一篑,只好这么长成了。韩潺以前说,韩凭松的眼神看人是很有威压的,叫人害怕。左文璜不怕,却非常惘然,心里狠狠跳动着不安的脉搏。
韩凭松还是要说的:“十五岁,父母死于非命,走得很不光彩。我知道他们是枉死的,可被人捂着嘴不准议论。一夜之间我成了孤儿,没有父母庇佑,唯一的叔叔却是杀亲凶手,姑姑自认嫁了人不能做主,半推半就我必须要当家。那时候人人都盯着小潺,想着怎么把他撵出家门,小姨孤身带着幼子仰仗我维护,小叔催促我将家业交由他接手,我身处混沌,不知何去何从。有天夜里,我到了飞慈楼,飞慈楼构造又很奇异,回字嵌回字,我在最里间,最里间只有一张棋桌。祖父常常领父亲下棋,父亲常常领我下棋,后来我常常领小潺下棋。那只棋盘都老了,两盅永子愈发值钱,时间腌在瓦盅里,我想去那里偷回父母亲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我临睡前问小潺,自戕之人能否到极乐净土去,他抱着我便流泪,我哄了半晌才睡着——早该知道他是睡不着的,可恨我那样残忍。我把两钱生乌磨成粉包在油纸里,油纸上的药粉看着都苦,我想到母亲生前最好嗜甜,也喜欢给我和小潺喂糖吃,又犹豫要去找颗糖,怕药苦吐出来。正当起身,四面八方都传来脚步声,我四下张望,不知道是谁叫来的人,天旋地转地,恐慌压在我头顶,我马上要去抢药。直到门咣啷一声撞开,只看到小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流了满脸的泪,原来是他的脚步被回字楼踢成了人群。我把他抱在怀里,他看到药粉,我问他怕不怕苦,他只哭着对我说,要死便把他一齐带走。那么小的孩子,没有一点要活下去的想法,诚心要陪我死。我不知道说什么,把油纸包扔进角落的花盆里去,这才长到了三十岁。
“那时我才改变了想法,不能叫小潺从此做个废人,只仰仗我生活。我不能把他送进虎口,我不能要他心甘情愿为我死,我不能要他活生生一个人因爱我而丧失了人性。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物件,他所思所想,他所行所动,都是有原因有道理的。四下狼顾虎视,我不能叫他且就这么做无知的羔羊。”
左文璜不知如何作答,凭他多年与韩凭松的情谊,见识韩家一路辛酸,眼瞧着自打自杀,继而每况愈下,全落在韩凭松一个人肩上。他知道韩凭松再不能做个寻常的阔公子,不情愿成家立业忘烦忧,那是有缘故的。连他自己都在这动荡的时候生出忧怖,无心爱恋,更何况——
可他还是没能明白韩凭松今天和他诉说这些话的缘由。
除非……
韩凭松转回身深深望着他,声音放低到青草也能掩埋的地步,微微俯下身对他说道:“无论如何,我是信任你的。我不清楚将来是怎么个情形,要是我先死了,你请——”
左文璜大惊失色,整个人腾地站起,后脊猛然撞在椅背一角,韩凭松勒住他的腕低声喝道:“我要是死得早,你告诉小潺,飞慈楼上——”
“你怎么了?你身子又有什么——”
“哥哥?”
韩潺的声音幽幽地流进门隙,盛夏蒸腾的热气刹那吹散。韩凭松竖着指头抵在唇边对左文璜摇头,随后打开门直面韩潺。韩潺刚睡醒,眵糊了眼睛,眼圈也红了,韩凭松顺手拿出手帕给他擦掉秽物,揽着他要带去洗漱。韩潺揉揉乱发,向房里张望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左文璜僵在原地,便笑笑向他问好:“文璜哥,早晨好。”
左文璜牵强地笑着回应了他,待二人走下楼梯,他身子一摊软在椅子上,心一横立刻翻动起韩凭松的信件,倒要看他在哪里留下了真话。
「松儿,伯公年迈,照例散福需开支,急寄银票。」
「凭松,婶得女名梧,平安。叔询婚事,速复。」
「凭松,锡城商路被阻,阖家吃穿用度苦恼。」
「贤侄,年岁渐长待要婚娶,且留心名门好女。」
左文璜看得头痛,忽然寻到一张写满了字迹的信纸,待看落款,原来是韩凭柳从学校寄来的。略过寒暄,他径直往正中看去——
「个中滋味不甚清楚,惟愿将来顺遂。阿女敬二哥虔诚非常,大哥不应烦思忧愁,败坏了身体,最终劳碌伤身。夏暑难熬,疲累常有,切勿杞人忧天。阿女暑休回园,大哥切记保重,不可逞强。另,姻缘其事,想二哥已死心塌地,不能辜负好儿女,不能痛心疾首一再回望,阿女只愿一家和平,未觉不堪,情既已此,兄何来断忘。此行艰苦,笃行不怠,狼狈一世,阿女叩首同陪兄。思家,苦胆,未断肠,勤学,劳工,勿念勿忧!」
韩潺盯着凉水从龙头喷涌而出,黄铜水器朦胧出重影,笑声被自己的掌心灌回肚子里,泪水却再没有办法止住。
他搀扶着盥洗台的边缘缓缓滑落在地,韩凭松就在门外一无所知地准备热早饭。听着锅碗瓢盆响着平凡的鸣奏,韩潺捂着脸吃吃地笑,哗哗水流盖过了他的笑音,而他在水流的掩护下回味着韩凭松的话。
养废了——?养废了……!韩潺觉得这话前所未有地让他幸福,他原来在幼时竟可以有一个与韩凭松生死与共的机会!他又不是不情愿那么活着!只是——别叫他再孤零零地活着这世上,多可怕的世界——他又不要什么极乐净土,他又不要转世成佛,他——我只要——我只是要你能受上天爱怜呀——我,爱,你,呀——
韩潺感恩那扇关不掉声音的门。
可,凡事都有秘密,而秘密躺在原地总摆出等待被拆穿的姿势诱惑人。
左文璜跌跌撞撞地踏下楼,韩凭松端着一壶新茶,韩潺静坐在餐桌前养着如何灿烂的笑脸。只一霎那,完美的假象在灰尘的天地间氤氲,三个人脚底下都踩着即将挣出皮肉的魔鬼,而餐桌上睡着甜腻的糕点,油纸包,定胜糕绿豆饼蟹壳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