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轰然,滚水似的太阳光流浆般倾倒,一下子烫蔫了人的腰,苏州人立即蛰伏起来,默契地在墙根下贴着那一点点聊胜于无的遮蔽,总好过赤裸裸地昏死在天公怒火下。
韩凭樟自从退学从商,业已将近半年。托吴利贞的人情,裘淑仪的病也好得完全了。韩凭樟跟着吴敬昭在外跑船时,吴利贞就守在茶楼里,后来裘淑仪实属无事,加上韩凭松劝她学些生意经,她本人也对吴利贞颇为好奇,索性也到茶楼去,两人竟也相安无事地相处着。不过跑船终于是很辛苦,裘淑仪数次劝说儿子转头谋些好事情做,又几番向韩凭松抱怨儿子怎样瘦了,韩凭松也不多干涉,只说着些大道理敷衍过去了。裘淑仪再要恼,韩凭松便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您问问贞娘怎么想,她自己的丈夫,将来要一世生活在一起的人,若她都不怕,您安心便是了。他的福祸命数还能由旁人保全了不成?”
裘淑仪还真转头去问吴利贞的意见,吴利贞倒是很坦然地安慰她道:“阿昭是个老船商了,且就我看来,若真遇上什么事情,就是他自去寻死,也会把凭樟全须全尾送回来的。”
裘淑仪马上高声尖叫:“不行呀!两个——两个人都要平平安安才是么!”
吴利贞笑道:“那么过了这一阵叫他们回来吧,您可守得住两个小子在您跟前吵嚷?”
裘淑仪仿佛看见出路了:“别说两个小子,从小那么多囡囡小子偏都是我跟前长的,两个人这么大了有什么守不住——”
不消三天,船从锡城回来,还没接风洗尘吴利贞就向二人下令搁置下杭县的计划,二人风尘仆仆地站在码头上怔怔望着她。码头上气味繁杂,裘淑仪用帕子捂着口鼻赶紧把两个人往车上赶,还忙不迭地唠叨:“是呀,跑船实在是太累,你们留在苏州城里,家里那么多事情好做,不要到外面跑了呀!”
二人直到上了车子还在吵嘴:“早说应当从锡城直接往杭县去,非要回苏州,往后几天热坏了货又要掉价!”
“自己没头脑又只能靠姊姊,有种你现在马上下杭县去——”
“我看你是掉蜜里去了!前两夜我说怕匪是你自己非开船不可,不就是为早日回苏州来么!”
吴利贞抬手重重一拍吴敬昭的后脑,两人总算消停了些。她深深望了一眼裘淑仪,裘淑仪扶额长叹,皱着眉认栽。
“因此我怎么也理不明白,不知道跑船有什么好,两个人又非常合不来,樟儿怎么就不肯回苏州来呢!想当年爹从湘地千里迁来吴县,就为了寻一个更好的生活,他倒好,爱上四海为家!”
韩凭松撑着脸看面前累成一摞的信件,听裘淑仪挥舞扇子义愤填膺地痛斥育儿不利,便活动了肩颈仰起头来缓口气,随后动用自己的育儿经徐徐道:“孩子都是愈强求他什么他愈不领情,这道理十余年,小姨应该明白了。”
裘淑仪哑然,拧着脸一把抓住韩凭松小声道:“不行,你再给你弟弟教育——”
“他能听我的?书也不念了,婚事也定下来了,一心一意要做自己了,我有什么办法,他恨不得我立即还他自由。既如此您快去茶楼吧,贞娘一个人手下铺子无数,怎么能周旋?”
韩凭松拆开信封,果然又是旁支催促分红利金,不然便是厂务繁琐,一时头脑混乱。顾不得裘淑仪也忧心不已,正要起身将她请出去,却不想有人笃笃敲门,裘淑仪立刻按住韩凭松:“你忙,你忙,小姨去帮你开!”
她转身跑去应门,左文璜扬着笑脸提着满手糕点便挤进门了:“小姨!真也是的,一旦被您知道了下塘这房子就再提防不住!”
裘淑仪抱着手,果然还是心虚:“我……我也是偶尔才来的呀!我还不是操心你们一个两个不会操持生活的……你也觉得小姨话多?哎……有些话我是为你们好才多说呀……”
左文璜放下糕点回头看着裘淑仪低声询问道:“小潺不在?凭松不在?”
裘淑仪摆摆手:“凭松在书房,他很忙呀,你要和他聊正事才可以的!韩潺他——哼,说是又睡着,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左文璜马上替韩凭松说了知心话:“小姨,我刚路过茶楼回来,怎么见贞娘和阿樟吵起来了?您不妨快去看看,切不可叫你儿这桩好婚事眼见就黄了!”
裘淑仪一下脸色刷白:“什么!吵起来了呀?这不好吵的,这怎么可以吵起来呀!阿贞性格很好的呀,哪里会吵起来——”
她一下子慌忙起来,仿佛肩负重任要去拯救这桩婚事,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年近半百还是十分笃信。
左文璜亲眼见到裘淑仪理理头发挎着手包踩着高跟哒哒哒地就走出门了,门砰的一声甩上,他闲庭信步往书房走去,韩凭松抬眼看着他耸了耸肩。
左文璜顺势在一边坐下:“小潺还睡着?这日头可是非常高了,别是病了。”
韩凭松还在拆信:“天太热,他觉轻,所以你行动要放轻动作,他难得睡饱。”
左文璜嗤道:“就是半大孩子也没有这样娇惯的。我小时候敢粘床马上棍棒伺候,我哥给我提着脚就拎到太阳底下晒。”
韩凭松面不改色地回嘴:“别把自己的不幸和别人打比方。”
左文璜无话可说了,只好换个话口:“怎么,听说小潺到厂里去做事了?”
韩凭松握着钢笔在桌上敲敲,遂点头:“是,我带着他的。你要替我给工钱?”
左文璜咋舌:“你这人每天夹枪带棒的,我闲来无事关心你兄弟两个人也要被明里暗里挑刺!”
韩凭松很不高兴他对韩潺的事情太关心:“从小他一和你见面就说你带他做坏事情,你为人才是问题。”
左文璜要叫冤枉,转念一想自己好像还真不是什么善茬,教韩潺打牌押钱,带他骑马害他摔伤过手,故意砸了他的观音像,不懂事前为这些事韩凭松还和自己吵过架。左文璜说:“好险小潺不是你生的,否则这么含在嘴里恐怕要废了呢!”
谁知韩凭松却沉下脸盯着桌上那封急报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