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辗转晴天,韩复来锒铛入狱的事件过后,韩凭松与韩潺在一个礼拜日约定去看望住校念书的韩凭柳,传达了事件大致,顺便答谢了春节期间收留她的那位女同学,请去自家茶馆吃了饭。日暮西山,女同学要回家取书过夜,邀请韩凭柳陪同,但韩凭柳念及功课,还是回学校去了,就此分手暂别。从观前回学校的路上,韩凭松只大致讲过家事,大约依旧心怀芥蒂,也不想韩凭柳过多思虑,便不多提,建议她写封信叫赵羽连安心,不至于孤苦,随后便走在她和韩潺跟前,沿街略望。
韩潺见韩凭柳沉默,问道:“那天怎么样?姐姐在护龙。”
韩凭柳这才抬起头:“噢。我看对方,是规矩的,但看来也对姐姐不是同仁之谊那回事,多加观察为好。却不想这么早有了阿姐夫的人选,不过姐姐教书育人,如今看上去也大方许多。”
韩潺笑笑:“我知道,背地里嘱托你去盯梢护卫是有结果的,并不是不信任李叔,可你也有很久不见姐姐了,也许很是思念呢。”
韩凭柳轻叹:“见着姐姐倒动摇了,如今我父亲做错事情,也想是不是回家去的好。但我还是有自己的理由,这是一定的,我宁可做个杳无音信的人。”
韩潺点点头:“时常有个信就足够了,尤其你母亲,说到底惦念着你,现在她孤单一人,我们也再无立场。”
韩凭柳迟疑:“我父亲这件事情,大哥说些什么了。”
韩潺摇摇头:“没什么,他日常严肃,并没有多说的。虽说疲惫了些,可我总是监督着喝了补药,重要是把身子调养健康。前些年鬼门关上走了几遭,应该格外注意,他自己非常不上心罢了,小姨也总担心挂念,他反倒怨怼别人呶呶苏苏。”
到底没说韩复来开了错方惹了韩凭松重疾。
韩凭柳点点头,眼前到了学校,韩凭松回头看着两个人,佯作十分谦让的样子说道:“你回学校吧,该把二哥还给我了。”
韩潺瞥他一眼:“我是你的什么物件?”
韩凭柳添油加醋:“二哥要是受不了家里出来念书做工,我一定全力支持。”
韩潺向她摇摇手,她转头进了校舍,灯光阑珊,小休不回家的女孩子在少数,她的身影洇进建筑的映射中看不见了。
日日夜夜,家长里短复杂烦扰,情愿人生更为简单,自以为能写出怎样美丽故事留有众人纷说,即使指摘也算收获,甘愿不死不休地沉浸在自己织造的天真梦想当中。这是韩凭松美梦中的一份,还以为自作多情并不算什么,原以为只把韩潺照顾好就足够,现如今常有新事来叨扰,就算自说自话骗过自己的心境,也显然不可与往日同年而语。这美梦对现实的惨痛多么不负责任,韩凭松是个这样糊涂的性格,慷慨地哺育着自己的天罗地网,最终把自己套进无可挣扎的绫罗中难以脱身。
走过观前街,不知什么事情锣鼓喧天,常有摊贩店铺争相揽客。以为这街道小巷永永远远,也许百来年以内不会改变,一切日子总是欣欣向荣,绝无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件,来阻挡这一世人群平凡的生活。可步入动荡的时代了,一切事件循规蹈矩地走向了不可避免的动荡。在北京领略过一年风采的韩凭松牵着韩潺走在熙熙攘攘的观前街,开始出神地构想眼前这群人十年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二十年,三十年。开始臆想十年后的自己是否还能义无反顾地秉承着伟大的历史主义活在吴门烟水的美梦中,在滔天巨浪中间充耳不闻地,回顾封建时代的旧史书,念着弟子规圣人训,请问圣人训是什么,教育的是什么,圣人又是怎样在动荡的历史中间切身体验地生存下来的。
春夏,苏州水灾泛滥,粮价波动,一时间赈灾慈善热切。由精米良布喂养的富家子嗣,为江南一带被暴雨洪水毁坏的庄稼愁苦,自家的米铺亏损了又一个季度。由于二七运动的影响,韩凭松将制衣厂工人的薪水与待遇重新调整,资金运转不开,加之米铺连年亏损,终于将东中的米铺转手卖掉,亲戚们要求的分成便只能从茶楼里抽成。米铺和茶楼都是裘婉仪生前为韩凭松置下的产业,裘淑仪得知后心疼不已,生怕韩凭松把家财都赔给了旁支的亲戚落个落魄。
“他们这算个什么呀!偏仗着你脾气好,吃绝户呀!”裘淑仪把眼泪一抹,气得直拍胸口,“既然米铺维持不下去,那分成便不作数了,做什么还要从茶楼撕了利给他们呢!难道往后生意就好做了?”
没有纠正她气急之下用错了词,韩凭松转手倒了茶给她:“只是一间铺子。赈灾也是要用钱的,家里如今人口不多,用不着这样大的家业。”
裘淑仪盯着他:“要不全卖了,吃着现金现银,活到老也许足够了,省得那群老东西来宰割你。樟儿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供他念书直到今天还足够呢。”
韩凭松笑笑:“足够?我和姥爷也填补了不少不是么,小姨忘记这些年银元升值贬值您骂过几回?再说,那不是等着给人看笑话,说我正是好年纪,挥霍了祖业闲逛野荡。偌大个园子,我就这么守着到老?别恼火,给小姨新从广州买了珠宝戒子,吃穿用度不会少。”
裘淑仪瞪着眼:“哼,说不听,随你去!不知道我还要活几年呢!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的宝贝可不是害苦了你啦!我早就说了,不该和他们谈条件……”
韩凭松的笑脸淡了几分,收回扶在桌沿的手抱在胸前,转过身去望向门外,对春宣问道:“凭枫该下课了吧,快要晚饭了,怎么还没回来?李叔去接了么?”
春宣刚给韩潺送了熏过香的衣服过来:“二小姐不是总是从外面搭马车回来么?迟了一两刻钟也是常有的。”
韩凭松皱眉:“谁叫她从外面搭车的?”
裘淑仪见他又板起脸,缓缓起身说道:“她总是从娄门坐马车的,你又不亲自接她,这怎么好怪她啦。”
韩凭松说:“从娄门过来本就一片村野,流匪也不是没有先例,我再三叮嘱出去做事首先是安全,谁让她这样自由自在,小姨倒张嘴就轻快。”
裘淑仪说不过他:“你不要脾气大呀,嘱咐她就是了。”
正争执,韩潺从正院到正厅,遇上韩凭枫挎着包从园门外进来,便慢下脚步等等她:“姐姐怎么回来晚了些?照理李叔该接了姐姐回家才是。”
韩凭枫压低声音:“小潺,可别告诉大哥。是我早晨嘱托李叔不用来的,我坐外面的马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