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功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头痛欲裂,身体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难以动弹,只有胸口的某处地方传来强烈的痛感。
唐不功无力地张开嘴来,像是挪开压在胸口数年的一块大石头一样,长舒一口气。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身旁趴着的人便立马被惊醒,赶忙站起身来,一只手撑在唐不功的枕头边,凑近了问:“怎么样了?还好吗?”
闻灵一开始说出口的几个字,语气有些急切,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放轻了声音,很温柔,很和缓地问着眼前这个人。
唐不功迷茫地睁着眼,眨动了几下,眼珠子毫无目的地在房内打了个转,最终回到了闻灵身上。
闻灵正在拿手拨开他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的碎发,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冷,还是热,身上冒的究竟是热汗,还是冷汗。
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得到闻灵的手冰冰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再抬眼向上看去,对上的是一双带着让人有些晃神的温柔的眼。
但很可惜,冰凉的触感很快就离他而去,闻灵站起了身来。
唐不功无助地在床上张着嘴,他有些慌乱地催促着自己的身体赶快动起来。
可不知道多久没有自己动弹过的身体,一下子就跟死掉了一样,任凭唐不功在心里狂叫着,怒骂着,甚至额头上都快要急出几滴汗来都没有用。
唐不功心里一下子油然而生出了一股快要被人抛下的强烈感觉。
他拼命使劲的身体,霎时间泄了气。
好不容易撑起来一些的身体,无力地向床外外滑去。
眼看着瓷砖地面在自己眼里越放越大,他马上就要“扑通”一声砸到地上去。
“哗啦——”一声清脆的响声。
玻璃碎渣混合着水流,四处溅起,在地上炸开了一个晶莹的水花来。
闻灵把手脚凌乱往外扑的唐不功抱了个满怀,匆忙间,失手摔掉了手中的杯子。
唐不功扯紧了他的衣服袖子,在他怀里抬起脸来。
唐不功红着眼眶,看了闻灵片刻,又低头看了眼碎在地上的玻璃杯,而后便是嘴角往下一撇,喉咙里呜咽着发出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闻灵很快应了一句。
唐不功听到了,便窝在闻灵怀里,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对不起”,而闻灵也一直搂着他说“没关系”。
如果病房外面现在有人路过,看到了这幅景象的话,可能都要惊讶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又或是怀疑一下地上碎了一片的杯子到底是有多贵重了。
唐不功哭得太惨烈,几乎是有点停不下来了,但闻灵也就这样随着他哭,等到他哭到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力气都哭没了,闻灵的衬衣都被他哭湿一片了。
他才抽抽嗒嗒地停了下来,可还是窝在闻灵怀里,靠在他的胸口上,不肯离去。
他感受着闻灵胸口呼吸带来的起伏,随之平静下来,缓慢地呼吸着。
到了最后,唐不功觉得他们的身体几乎是达到了同频共震,一起起伏着。
闻灵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便试探着松开了一些手,果不其然,搂着他腰的手立马就收紧了一些。
闻灵只好在床边坐了下来,带着唐不功靠在枕头上。
胸口是一片湿热的感觉,温热的衬衫贴在胸口上,唐不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那个自己哭出来的形状,但闻灵并未在意。
他只是忽略掉了满地的碎玻璃,挥了挥手,挪动着墙边桌子上的水壶,倒了杯水过来。
水温是闻灵刻意保持着的温度,刚刚好入口,以便唐不功随时醒来了就能喝到。
闻灵小心地端起杯子来给唐不功喂水,唐不功小口地啜饮着,喝得很慢,闻灵便就仔细地观察着,慢慢抬起杯子倾斜的角度。
喂完唐不功一整杯水,闻灵便把他塞回了被窝里,掖好被子,一点凉气也透不进去。
唐不功潮湿又惨白的一张脸上,被泪水濡湿了眼睫的一双眼,抬起来看着闻灵,无声地渴求着他不要走,一毫一厘都不要离开。
他还太过虚弱,以至于没有办法爬起来,大喊大叫地纠缠着闻灵,不让闻灵走。
闻灵也只好体贴地在他身边躺下来,安抚着唐不功茫然又惊惧的一双眼。
唐不功看着身边的这人,有些如梦似幻,但身边人此刻带来的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
大梦初醒是个什么滋味?
可他做的又当真只是一个梦吗?
唐不功只知道他在不知道多么漫长的光阴里,溺亡在了一条河中。
这条河漫长得没有尽头,宽广得好似大海。
但它确实是一条河,河流上飘荡着幽紫色的花朵,所有的水流都要流向同样的终点——死亡。
他沉于水底,不愿去往自己的归处,就同河底的许多人一样。
他的□□渐渐消亡,露出白骨。
只剩白骨的身体在河底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飘洒下来的光线。
幽紫色的花朵引渡亡者经过。
他茫然地冲小船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等待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