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了。”
“嗯。”
世一关上车门,背着包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千穗还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阳光在那层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挥了挥手。车里的人好像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往蓝色监狱的大门走去。没有和玲王还有差点不打算来蓝色监狱的凪一起,也没有和不出意外被邀请的凛一起,他在姐姐的目送下、独自进入这座蓝色的“监狱”。
他会成为世界第一前锋的。
千穗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送弟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那扇灰色的大门后面。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棚,阳光从侧窗斜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蓝色监狱。她知道那里面会发生什么。她看过漫画,知道每一个关卡、每一场比赛、每一个角色的命运。但她当然没有告诉世一。
那些路,得他自己走。
千穗发动引擎,调转车头,往来路驶去。后视镜里,蓝色监狱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公路的尽头。她把视线移回前方,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她也有自己的比赛要赢。
*
洁世一进入蓝色监狱后不久,千穗就飞往加拿大温哥华准备参加GPF了。
今年日本男单依旧只有胜生勇利冲进了决赛,另一位特别强化选手南健次郎(勇利的迷弟)今年20岁,两次分站比赛排名较低,积分没能拿到前6名进入总决赛。
尤里也是一如既往进入决赛,但是他和勇利在同一分站的比赛输了、拿了第二,让他有点懊恼。
分站输了倒也还好,让他更懊恼的是今年总决赛他居然也输了——
今年的冠军是勇利,尤里的连冠纪录就此终结。
千穗就不一样了。
她依旧是女单项目绝对的金牌得主。
.
短节目那一天。
洁千穗站在入口处,很平静。
香槟色的考斯滕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复古的方领露出锁骨,腰间一根同色系的细绳穿绕,末端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缝死的,不会影响动作。头发盘成低发髻,几缕碎发被透明的发夹固定在耳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线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冰面。冷气从冰层上升起来,在灯光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美丽的、梦幻的、她爱的冰面……呼吸间,她缓缓进入状态。
广播里传来上一位选手的得分。观众席响起掌声,然后安静下来。
“Next skater: Chiho Isagi, Japan.”
千穗踏上了冰面,几步滑行来到冰场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
右手轻轻搭在左肩上,低头,静止。
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暖白色的光晕里。香槟色的考斯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裙摆的褶皱垂落如流水,腰间那粒珍珠微微闪了一下。
竖琴声起。拉威尔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第一个音从音响里流出来的时候,她缓缓抬起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到观众能看清她睫毛抬起的过程——从低垂到平视,从平视到微微上扬。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是帕凡舞者面对宫廷时的、那种恰到好处的、不泄露任何情绪的空白。
她动了。
先是滑行。很慢,慢到能看清冰刀从后刃过渡到前刃时那道由深变浅的弧线。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得很低,右手轻轻垂在身侧,左手按在胸口。裙摆随着她的移动轻轻晃动,香槟色的面料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这是帕凡舞曲的开场——庄重,克制,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接续步从这里开始。刀齿步,括弧步,乔克塔。她的上半身始终保持绝对的稳定,脊椎垂直于冰面,肩膀没有一丝晃动。所有的动态都来自下半身——膝盖的屈伸,脚踝的扭转,冰刀在冰面上画出的每一个弧度。那种上下半身近乎割裂的分离感,让她的滑行看起来既像在流动,又像被固定在某个不可见的位置。冰刀切过冰面的弧线,每一道都圆润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仿佛数百年宫廷舞蹈传承下来的、每一个手势都必须精确到毫米的、不可更改的仪式。
观众席安静得近乎能听见冰屑飞溅的声音。
3A依旧放在开头。起跳直接从接续步切入。左前外刃,膝盖压低蓄满力、而不再像之前那样过深,蹬冰后腾空显得更轻盈——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飘远的抛物线,香槟色的裙摆在身下展开,像一朵倒悬的花。一圈,两圈,三圈半,落冰。右后外刃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绒上,滑出的弧线圆润悠长。
落冰后她立刻衔接一个大一字步,身体侧向打开,双腿分开呈一条直线横贯冰面,左刃右刃同时切入,两道弧线平行着向前延伸。那个姿态持续了整整两拍,弦乐在她身后流淌,如宫廷舞会上裙摆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跳接燕式转紧随其后。由擅长的小跳进入旋转、在空中划出短弧线后,以左腿作为支撑稳稳钉在冰面上,右腿抬起与冰面平行,呈现“T”字。旋转开始——一圈,两圈,三圈——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裙摆完全展开,香槟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流淌,像融化的蜂蜜。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离心力把她拉成一个倾斜的平面,身体与冰面的夹角越来越小,小到观众几乎以为她要贴上冰面。换足后进入蹲踞转,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冰面。然后是直立转,转速再次加快,快到她整个人变成一道模糊的光。
最后的躬身转,她的身体向后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头微微后仰,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指向天空的方向。旋转的速度慢下来,慢下来,定格在音乐进入弦乐中段的瞬间——刚好让腰间的珍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3F,后内点冰三周。放在节目的后半段,1.1倍系数。起跳前是一串极短的莫霍克步,三次换足变刃依旧卡在每一个音符上。最后一次换足的瞬间左前内刃发力起跳,身体腾空,三圈转完,落冰——冰刀与冰面发出木琴般的清脆,滑出的弧线圆润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最后一个跳跃是3Lz+3T,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以常见的快速捻转步接入,四圈,每圈的半径都在收缩,从宽到窄,从慢到快。最后一圈转完的瞬间,左后外刃切入冰面、点冰后腾空——三圈转完落冰几乎没有停顿立刻接3T,然后再次完美落冰。
编排步法在音乐的最后一段切入。简单而优雅的滑行,没有复杂的技术,只是最基础的弧线和交叉步。音乐渐弱,竖琴声从弦乐的缝隙里浮上来,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她做了一个hydroblading——身体低垂至与冰面平行,初看下好似虔诚吻冰。那个姿态持续了整整四拍,然后她缓缓直起身,滑向冰场中央。
音乐消散的瞬间,她停在冰场中央偏左的位置,双手交叠于腹部,低头,定格。
追光还亮着,把她整个人笼在暖白色的光晕里。香槟色的考斯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腰间那粒珍珠静静地反射着灯光。
音乐消散,场馆安静片刻,然后掌声响起。
——她的节目精彩依旧,并创下了历史最高。
短节目总分:8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