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霜记得在他更小的时候,爷爷和年迈的埃文斯夫妇交好,那家的老太太懂一点药理,附近的男女老少有个小病小痛都喜欢向她求助。
那是个寻常的秋夜,但森林里气温偏低,还是需要初冬的外套御寒。
沈小霜热乎乎睡在被窝里,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醒,爷爷开门和人说了什么,回头打开灯,帮他套上衣服往腋下一夹,就匆匆出了门。
沈小霜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们穿过黑漆漆的密林,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他毫不设防地睁开眼,看见满地都是血。
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血,那是年幼的沈小霜第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
老太太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从腹泻到便血,腥臭的味道充满整个鼻腔。
爷爷说就算没钱也得送医院,埃文斯先生颤巍巍地说好,然后回到屋里帮尚有意识地老太太穿好裤子。
一行人神情凝重地去了医院,剩下的人怕屋里的味道遭来动物,皱着眉头帮忙收拾屋子,将被弄脏的床铺拿到屋外烧掉。
沈小霜原本安安静静缩在一根瘸腿的椅子上,见状站起来帮忙,可见到堆积在狭窄昏暗的卧室里、粘哒哒的血块,又犹豫了。
最后他被赶出去,那人说小孩子不要沾这些,不吉利。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这也是死亡。
沈小霜慢慢长大,一直觉得自己的下场无非就是这二者之一。
他陷入回忆里,没注意到遥貘的脸色在得到答案的瞬间变得很难看。
“在猎场,大家都很怕死。”
沈小霜觉得有些气闷,所以抬头望向远方,今天的天气不错,落日将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而更远的地方则是淡淡的蓝紫色。
然后少年偏头看向身侧的人,用天真的口吻说着世界上最傻的傻话:“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我一点也不怕。”
遥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轻轻踢着面前还没长高的杂草。
没过多久,太阳完全落山,室外的温度明显下降,风吹凉后背,沈小霜低低地咳嗽一声。
遥貘动作一顿:“该吃药了,咱们回家。”
“好。”
由于遥貘异常沉默,到家之后,沈小霜去倒了杯热水给她:“姐姐,你很累吗?”
“不累。”
“那我们看电影吧。”
“想看什么?”
沈小霜拿起遥控器按了按,破旧的电视屏幕闪了闪,跳到历史记录那一页,年代感满满的绿色小框跳动着,最后落在右下角缩小的电影海报上。
遥貘一时语塞,这是她前几天无意点进去的,看了不到十分钟就退出来。
《遗愿清单》,多不吉利的名字。
沈小霜往沙发上一坐,乖乖吃药,然后笑着望向她:“就这个。”
-
于是在这一天的结尾,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看了部老电影。
遥貘把灯关了,只留电视剧莹白的光笼罩着旧沙发上的两人。
基调忧伤又潇洒,两个身患绝症的老人,隔着数个世纪,带领蜗居在二星最贫穷的角落的两个土包子,领略蓝星正当年的风采。
遥貘的内心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跳伞,赛车,坐在金字塔旁谈人生,站在世界的顶端感受永恒的寂静,这怎么不算一场以艺术为主题的慈善活动呢?
建立在金钱之上的人生可以那样精彩,然而电影又告诉他们人生的价值是由内心的自我决定的。
他们太年轻了,难以分辨到底哪种是正确的,而更可笑的是沈小霜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办法亲自论证哪一条最适合他。
“人的生命如同水流一样,总会汇入同一条河流。”电影主角卡特在信中这样写道。
幸好,沈小霜想,在接受现实并妥协这方面,他有非凡的天赋。
“去寻找你人生的喜悦吧。” 卡特说。
沈小霜也感受到这份真诚的力度,如果他能活下去,和遥貘在一起就是他人生的喜悦吧。
“姐姐。”
“嗯?”
沈小霜轻声问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会。”
“那就好,”沈小霜语调温和,盯着屏幕的双眼微红,努力压住内心涌起的被抛弃的惶恐,“如果我死了,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把我送回猎场,埋在最高的地方,那是大多数猎人的归宿。”
遥貘一噎,有些慌乱:“胡说什么……”
沈小霜打断他:“我想写一张遗愿清单。”
遥貘几乎立刻想:看,我们多默契啊。
“好。”她干巴巴地回,然后起身打开灯,将笔记本拿出来,两人挤在沙发上,盯着崭新的一页。
半晌,沈小霜拿起笔,憋出两条。
这不怪他,一直生活在猎场的孩子能有什么见识?能离开猎场就已经超越了百分之九十的人。
于是遥貘把自己写的那张拿出来:“或许你也可以参考一下我的。”
沈小霜同意了,看着看着,突然说:“隔离病房里可以看新闻,据说目前在蓝星上,有实力雄厚的企业想要联合政府,打造一个不冻港,像末日前那样因为环境天然生成的不冻港。”
遥貘不忍心打断他,两星的关系并没有和谐到能在近年开通旅游专线的程度。
但沈小霜只是提了一句,并没有真的要写下这么远大的志向。
遥貘松了口气,想起他的来路,好奇地问:“沈小霜,你有想过猎狼吗?”
“有的,猎场里最厉害的猎人可以独自对付一只成年的猎狼兽。”少年羞涩地笑,“我以前一直梦想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不知不觉,窗外的夜渐浓,到了沈小霜休息的时间。
嘀,嘀,嘀,小房间里维护心脏功能的机器声规律地响起。
互道晚安后,遥貘坐了一会儿,回头看向家门口,昏暗的角落仿佛藏着饥肠辘辘的野兽,遥貘将门口的照明灯打开,整个一层看起来安全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