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是从舱里翻出来的,一个跟头落在体验室的地板上,然后蹲在那里,没动。火眼金睛亮得吓人,但他的尾巴垂着——垂着,没有甩。
“大圣?”诸葛亮蹲下来,平视他。
孙悟空抬头看他。那张毛脸上的表情,诸葛亮从未见过——是咬牙切齿的、又无处使劲的茫然。
“军师,”孙悟空说,声音沙哑,“俺老孙换了一只鸭,被鱼吃了。换了另一只鸡,被人类的猫叼走了。换了——俺老孙记不清换了多少只了。每一只都死了。”他顿了顿,“第一关都没过去。”
张主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坐起来的时候,西装已经皱得不像样子,头发乱成一团,领带歪到了脖子后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经历了人生的所有苦难”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张主任。”诸葛亮叫他。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饱经沧桑的、看破红尘的、什么都吃过了的平静。
张主任“我学会了吃虫子。但第二天,我被一只鸟吃了。那只鸟比我大不知道多少倍!!!。”他又顿了顿,“然后我换了一只小鸭,学会了下水。但水里有鱼。鱼吃鸭子。”再顿了顿,“然后我换了一只公鸡,学会了打架。打赢了鸡,打不赢人类。人类把我做成了生煎包。”
张主任说完,躺回了舱里,伸手去拉舱门。诸葛亮轻轻按住了舱门。
“张主任,内测告一段落了。需要诸位的反馈。”
张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坐了起来。“好,”他说,“反馈。”
体验室里的桌子被清了出来,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一张纸、一支笔。诸葛亮站在桌首,羽扇轻摇,面带微笑。
五条悟第一个动笔。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大字:愚蠢的人类。然后停了。他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建议给鸡爪子装上加速器,太短了,跑不动。又想了想,再写:建议增加武器系统,小鸡可以反杀人类。
又想了想,划掉了最后一条,在旁边写:算了,反杀就不真实了。但真的很想反杀。写完了,他把纸一推,靠在椅背上,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第一关都过不去,”他说,“后面九十九关怎么搞?”
太宰治写得很慢。他的纸上没有直白的控诉,只有一行很小的字,挤在纸的左上角:鸭子的游泳技能需要和现实同步。否则建议删除鸭子选项,因为鸭子不会游泳这件事本身比被人类吃掉更让人无法接受。停了一下,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火红色的羽毛,很好看。建议多放几根。写完了,他把纸折了一下,但没有折到那行字,然后压在胳膊底下,手指隔着纸摸着口袋里的羽毛。
吕布的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刚硬,力透纸背:某要一把方天画戟。不是给鸡用的。给某自己用。
诸葛亮看了这句话,羽扇停了一瞬。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条建议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游戏建议,一类是心理疏导。这条属于后者。
孙悟空的纸上画满了画。不是字,是画。第一幅画是一只小鸡被一只巨大的鸡啄——他画了箭头,写着“不讲武德”。第二幅画是一只小鸡被猫叼走——箭头写着“猫比鸡大一百倍”。第三幅画是一只小鸡站在河边,河里有鱼——箭头写着“鱼吃鸡,这不合理”。最后一幅画是一只小鸡举着金箍棒——金箍棒比小鸡大十倍,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金箍棒。下面写了一行字:俺老孙觉得,小鸡可以不用金箍棒,但至少给个木棍。打不过人类,打打猫也好。
张主任写得最多。他的纸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狂草,最后变成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天书。诸葛亮凑过去看了一眼,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词:虫子口感太真实、建议增加素食选项、鸭血粉丝汤的还原度过高建议降低、被做成生煎包时触感同步率可以调到百分之五十以下、另外——他在这里画了一条线,下面写着:我学会了吃虫子。这是一个问题。
诸葛亮把五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地看完。他没有笑。但他的手——握着羽扇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忍笑忍的。他转过身,面对着五个人,清了清嗓子。
“诸位的反馈,亮已悉数收悉。”他的声音很稳,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第一条,关于鸡爪加速器的问题——”
五条悟举手:“真的很短。你试试就知道了。”
诸葛亮点头,继续往下念。“第二条,关于鸭子游泳技能与现实的差异——太宰先生,请问您对鸭子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寄托吗?”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没有。”他说。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羽毛。
诸葛亮没有追问。他继续念。“第三条,奉先提出的方天画戟问题——亮会转达。但个人建议,下次可以试着选一只体型大一些的公鸡。”
吕布沉默了片刻。“某试过。”他说,“被做成了烧鸡。体型大,肉多,人类更喜欢。”
体验室安静了一瞬。然后五条悟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我们都是过来人的、笑。
“第四条,”诸葛亮继续念,“孙悟空大圣提出的木棍问题——大圣,确定能拿得动木棍?”
孙悟空想了想。“拿不动,”他说,“但可以拖。”他站起来,做了一个拖木棍的动作,弯着腰,两只手——两只翅膀——往后拽,身体往前倾。“就这样拖,拖到猫面前,然后——”他做了一个挥棒的动作,“打。”
诸葛亮看着他,羽扇摇了一下。“猫比你大一百倍。”
孙悟空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他蹲下来,重新缩成一团。“那俺老孙不打了。俺老孙跑。”
五条悟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跑不掉的。腿太短了。”
孙悟空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张主任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手里握着那张写满字的纸。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看。他在回忆。回忆那些虫子、那些鱼、那些鸟、那些锅、那些姜片和枸杞。
“张主任。”诸葛亮叫他。
张主任抬起头。
“您的建议,关于虫子口感问题——”诸葛亮顿了顿,“非常详细。亮会建议开发组增加素食选项。”
张主任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那种饱经沧桑的平静,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像一根被划燃的火柴,亮了一瞬,又灭了。
诸葛亮把五张纸叠好,收进袖中。他站在桌首,看着这五个人——五条悟靠在椅背上,太宰治低头摸着口袋里的羽毛,吕布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眼底有火焰在烧,孙悟空蹲在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张主任正慢慢地把领带从脖子后面拽回来。
他想到
这五个人,在游戏里被人类吃了整整一周。烤鸡、烧鸡、生煎、炖汤、刺身、油炸——他们体验了每一种死法,每一种都被人类吃得干干净净。他们现在坐在这里,表面上在写反馈,实际上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反杀。但他们反杀不了。
因为他们是鸡,是鸭,是蝼蚁。人类的手指从天而降,比他们的整个身体都大。
诸葛亮忽然笑了。
第一关而已。只是第一关。五个人玩了一周,没见到休息室,没见到那些闪着光芒的蛋炒饭和氪金食物。
他们连第一关的终点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跑。一直跑。身后有人类在追。脚丫子太短了。草太高了。石头太硌脚了。河太深了。猫太大了。鱼太多牙齿了。那只鸡太壮了。
然后死。然后重来。然后换一只鸡,换一只鸭,换公的,换母的,换黄的,换白的,换花的。然后还是死。死了一周,第一关都没过去。
诸葛亮把羽扇收进袖中,负手而立。他看着体验室的窗外——泡泡树的荧光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刘禅换上的新BGM,是一首比之前稍微欢快了一点点的曲子,第一关都过不去,后面九十九个不同的场景呢?
玩家聚集地?玩家连休息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们在第一关就被人类吃光了。
哈哈哈哈。诸葛亮在心里笑。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诸位,”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内测第一阶段到此结束。辛苦了。回去休息,明日再战。”
五条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了墨镜,走向舱门。“明天我要选那只最胖的鸡。”
太宰治跟在他后面,没有说他要选什么。但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根火红色的羽毛。他看着那根羽毛,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反馈纸的折痕里。
吕布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军师。”
“嗯。”
“明天,某要选一只灰色的鸡。灰色的,不容易被发现。”
诸葛亮点头。“好。”
孙悟空从椅子上翻下来,落在地上,尾巴终于甩了一下。“俺老孙明天选那只最小的。最小的,跑得快。”
张主任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领带系好,把西装扣子扣好,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军师。”
“张主任请讲。”
张主任沉默了几秒。“素食选项,”他说,“麻烦尽快。”
然后他走了。五个人消失在走廊里。体验室安静下来,五台接入舱的舱门开着,里面还残留着意识接入后的余温。刘禅端着一盘新零食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体验室。
“相父,他们不玩了吗?”
“明天再玩。”
“哦。”刘禅把零食放在桌上,看了看那些舱门,又看了看诸葛亮。“相父,你在笑什么?”
诸葛亮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在笑吗?好像是的。
“没什么。”他说,“阿斗,明天把BGM再换一首。不用太安静了。”
刘禅眨了眨眼睛。“那换什么样的?”
诸葛亮想了想。“让人想跑的。”
刘禅不懂“让人想跑”是什么样的曲子,但他决定回去翻一翻歌单,找一首节奏快一点的。实在不行,就放《十面埋伏》。他觉得那个应该够跑。
诸葛亮走出体验室,沿着走廊往书房走。泡泡树的荧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像一层薄薄的、发光的霜。他把袖中的五张反馈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袖中。然后他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泡泡树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和古琴曲的节奏叠在一起。
鸿钧不在。
那间屋子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