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到有点离谱。
他本来以为要跑七八家店,货比三家,讨价还价到口干舌燥。结果第一家店就把清单上的东西凑了个七七八八——
店主是个改造程度高到只剩大脑是原装货的义体人,两只机械臂在空中划来划去,报价的速度比陈东东翻清单还快。
“中端系统,你们要的量太大,我按批发价走,一套算你们十二万。数据模型按套包,A级包一千八百万,里面涵盖——”
“等一下。”陈东东抬手打断他,脑子还在转,“十二万一套?你当我冤大头?隔壁位面同样的配置,九万五。”
店主的机械臂停了一瞬。义眼闪烁,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在计算陈东东的话有几分是 bluff。
“九万五不可能,那个价连成本都不够。”
“那我加两千,九万七。你走量,我这一单够你吃半年。”
店主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的义眼一直盯着陈东东——不,不是盯着陈东东。是盯着陈东东身后。
鸿钧站在门口。
他没说话,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黑色的长袍在赛博朋克的霓虹灯光下吸收了一切色彩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动作。但整个店里的空气都变了——不是变冷,是变安静了。像一头巨兽趴在房间中央,呼吸均匀,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店主的机械臂不划了。义眼的闪烁频率慢了下来。他看了看鸿钧,又看了看陈东东,机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说明他的生物大脑在紧张。
“九万七……行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但你数据模型得在我这儿拿,不能分拆。”
陈东东转头看了一眼鸿钧。鸿钧没有看他,依
旧看着店主的方向——白纱下面的视线落点精准得可怕。
陈东东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压了压。
“数据模型,A级包,你报多少?”
店主报了一个数。陈东东还了一个数。两个来回之后,价格落在了陈东东的心理预期之内。他正要拍板,店主忽然开口了。
“那个……这位先生。”店主的机械手指指向鸿钧,义眼的闪烁频率又快了起来,但不是计算的快,是兴奋的快,“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陈东东:“……?”
店主见鸿钧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机器人不该有的热情:“我没有恶意,就是想请教一下。您这个气场——不,您这个存在感,我在这个位面做了几千年生意,没见过。您是哪个位面的?还是说您本身就是——”
“他没装义体。”陈东东声音异常的平静。
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鸿钧,义眼里写满了我不信。
“那他的眼睛——”
“没瞎。蒙着玩的。”
“那他的头发——”
“天生的。”
“那他的——”
“他是我的。”陈东东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笃定。
店主的机械臂终于彻底停了。他看着陈东东,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电子音。
“明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机器不该有的遗憾,“量子通讯模块,您还要不要?”
陈东东面无表情地翻开清单,继续往下谈。
接下来的谈判,陈东东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节奏——他负责说话,鸿钧负责不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店主会试探性地抬价;他一开口,店主就会看鸿钧一眼,然后默默把价格降回去。
不是害怕。是慕强。
陈东东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终于得出了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结论:这些机器人——AI助手、义体人——他们对鸿钧的反应,和人类对鸿钧的反应,本质上没有区别。
不是审美,是实力。鸿钧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碾压。那种碾压感是跨物种、跨存在形态的。连一个只剩大脑的原装货都能感应到。
这算什么?
特么我就不厉害吗????????
陈东东一边签合同一边想:我该表现大方,还是该吃醋?
大方的版本:他家鸿鸿就是这么厉害,谁都喜欢,正常,我骄傲。
吃醋的版本:当着我的面要我对象的联系方式,当我是空气?
他想了想,觉得哪个都不太对。大方显得他不在乎,吃醋显得他不大气。而且最关键的是——鸿钧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些机器人一眼。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没兴趣。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一个方向:陈东东。
陈东东站起来签字,他的视线就跟过去;陈东东坐下喝水,他的视线就收回来。
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偏移。
陈东东签完自己的名字,把合同推给店主,余光扫到鸿钧——鸿钧正“看”着他。白纱下面的方向精准地对准他的侧脸,银发垂落,黑袍的边缘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东东忽然就不纠结了。
最后选的方案是——翻篇。
“总共多少?”他把清单推到店主面前。
店主的机械臂在光屏上点了几下,义眼闪烁了一轮,报出一个数字:“八亿七千三百万宇宙币。”
陈东东看了他一眼。
“八亿。”他说。
店主的机械臂僵住了。“这是砍价???砍了七千多万?”
“你刚才量子通讯模块的报价比我了解的高了百分之十五。八亿,底价。”
他说完,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黑色卫衣的兜帽还没摘,帽子边缘遮住了他的眉毛,但遮不住他眼睛里的光——
店主看着他,又看了看鸿钧。
鸿钧没有任何表示。但店主注意到,陈东东往后靠的时候,鸿钧的脚尖微微转了一下——从正对店主的方向,转到了正对陈东东的方向。
店主的义眼频率降到了最低——那是妥协的信号。
“八亿。”他说,“但您得给我留个好评。管理局那个评价系统,您知道的。”
陈东东笑了。他从终端上调出支付界面,输入金额,确认指纹、虹膜、灵力三重验证。八亿宇宙币从账户里划走的时候,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像一枚硬币掉进了深井里。
“成交。”他说。
店主开始安排发货。数以万计的中端系统从仓库里被自动化机械臂搬出来,打包、装箱、贴上跨位面物流的标签。陈东东看着那些箱子堆成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完了之后的那种……痛快。
“值吗?”他小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鸿钧。
鸿钧终于开口了。从进店到现在,他说的第一句话。
“需要就值。”
陈东东转头看他。鸿钧站在霓虹灯光和暗影的交界处,一半被染成青色,一半沉在黑暗里。银发在两种光线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但那双被白纱遮住的眼睛,方向始终没变。
陈东东觉得很OK。
陈东东拉起鸿钧的手,“逛一圈,玩玩。”
鸿钧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掌心里。
他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店主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位先生——真的不留个联系方式吗?”
陈东东头也没回,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鸿钧嘴角上扬。
……
陈东东站在街头,看着霓虹灯在建筑表面流动。
好歹看看这地方的娱乐活动长什么样。
他跟鸿钧说了这个想法,鸿钧点了点头,只是安静地跟在他旁边,像一片会移动的阴影。
他们走进了最近的一栋娱乐综合体。
门口的AI接待员是个全息投影,形状像一团会变色的云,飘到他们面前时发出了柔和的电子音:“欢迎光临体验中心。两位是第一次来吗?”
陈东东说:“对。”
那团云膨胀了一下,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暖黄,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热情:“那我为您介绍一下——本中心提供全沉浸式情绪体验,涵盖幸福、悲伤、愤怒、恐惧、爱、孤独、无聊、死亡等三百七十六种细分情绪类别。您可以单人选,也可以双人同步体验。体验时长从一分钟到二十四小时不等,结束后系统会自动为您生成情绪报告。”
陈东东听完,沉默了三秒。
“……你们这儿有正常的喝酒吃饭的地方吗?”
AI云闪了闪,似乎在检索:“抱歉,本建筑内没有餐饮服务。如果您想体验吃饭的感觉,我们有三号模拟仓饕餮盛宴,可以在十五分钟内体验一顿完整的大餐,包含味觉、嗅觉、饱腹感的全套模拟。”
陈东东转头看了鸿钧一眼。鸿钧面无表情,但白纱下面的方向对着那团AI云,看不出是在看还是在走神。
陈东东说了四字魔咒“来都来了。”不走空。
鸿钧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往里面挪了半寸。
他们选了双人体验,类别是随机——AI云说这是最受欢迎的模式,系统会根据两人的情绪状态自动匹配最合适的体验序列。陈东东觉得【情绪状态】这个词用在他和鸿钧身上有点好笑,一个满脑子账单,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能匹配出什么来?
他们被带进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两个半躺的座椅,头顶是半球形的投影穹顶。AI云指示他们坐好,系上安全带——安全带。
陈东东看着那条从座椅两侧伸出来的带子,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像游乐园的过山车了。鸿钧坐进座椅的动作很自然,黑袍的下摆铺在座椅两侧,银发散在靠背上。
陈东东坐在他旁边,黑色卫衣,工装裤,像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群众演员。
“体验即将开始。”AI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倒计时三、二、一——”
世界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