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泡泡树的荧光刚从夜间模式切换过来，暖黄色的光晕慢慢漾开，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灯。他已经在浮空岛转了一圈——灵植园的小灵兽喂过了，一切妥当之后，他才踏入传送通道。

荒原星到了。

灰色的土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没有起伏，没有褶皱，连一块多余的石头都看不到。天空是灰黄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不高不低，刚好让人觉得闷。

空气里飘着一股尘土味——不难闻，也不好闻，就是那种被太阳烤了太久、什么水分都不剩的干燥。

诸葛亮蹲下来捏了一把土。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细得不像土，更像是粉笔灰。灵气全无，干干净净，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俱的屋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正打量着这片一望无际的灰，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白光。

光落处，三道身影显现。

龙傲天一袭藏蓝劲装，腰束玄色革带，银发以金冠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

他落地的姿态干净利落，靴尖点地无声，目光扫过四周，带着惯有的从容——仿佛这天地间没什么能让他慌上一慌。

五条悟跟在他身侧，白衣如雪，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银白色的头发在灰黄色的天光下依然亮得扎眼。

太宰治走在最后，或者说飘在最后。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沙色风衣，里面是青灰色的衬衣，领口松松地敞着。

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融进这片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暗沉沉的眼睛已经完成了对荒原星的扫描——大概只用了零点几秒。

龙傲天几步走到诸葛亮面前，负手而立，开始陈述他的观点。

“此地无原生种族，无天道约束，拿来即用，省去了所有谈判与斡旋的环节。”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距离游乐场近，日后调派人手、运送物资，皆可控制在半日之内。且此地地貌平整，无需大规模平土即可动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灰色的荒原：“最重要的是，此地无主。”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没有接话。

五条悟从龙傲天身后绕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嗯——”。他抬手推了推墨镜，漫不经心地开口：“恶龙，就是想省事，一点审美也没有！”

“要什么审美，近，成本低还不够吗？”龙傲天面不改色。

“环境心理学你没学过？”五条悟的语气依旧散漫，但话里的刺一根没少，“玩家登录第一眼看到什么，直接决定他会不会点开第二次。这地方，第一眼黄土，第二眼灰天，第三眼——没有第三眼了，人已经退了。”

“数据呢？”

“什么？”

“你说的这些，有数据支撑吗？”

五条悟笑了一声，那笑容在墨镜下面一闪而过：“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需要数据支撑，因为我就是权威。”

龙傲天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不是无话可说，是懒得在这种时候跟他掰扯——这种程度的抬杠，他每天要经历无数次，早就学会了选择性忽略。

太宰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十步开外，面朝着灰黄色的天际线，沙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是散的——散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

诸葛亮注意到，他站在那里，脚没有动过。

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羽扇轻摇。

“太宰以为如何？”他问。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心里的那个词到底对不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

“饱和度太低。”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

太宰治目光依旧散在远处。

诸葛亮没有再问。

不是形容词，是判决。不是颜色的问题，是存在感的问题。

这片土地没有任何东西能让眼睛停留，没有任何细节能让思绪附着。它不是简单，是贫瘠。就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听第一遍觉得简洁，听第二遍觉得单调，听到第三遍就觉得——空。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太宰治的另一侧。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墨镜上映着灰黄色的天，整个人看起来百无聊赖。

“亲爱的～你就直说不喜欢不就完了。”

“我说了。”太宰治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说的是饱和度太低。”

“那就是不喜欢的意——算了。”五条悟没有追问，转头看向龙傲天，“恶龙，下一个。”

龙傲天已经打开了传送坐标，指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

“幻梦泽。”他说。

传送通道再次打开。

这一次，光柱还没完全散去，五条悟已经踏了出去。

他站在水面上——是浅水里。水刚没过他的鞋底，凉丝丝的，但他完全不在意。他张开双臂，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拥抱什么久违的东西。

“怎么样！”他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

诸葛亮踏出光柱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水。到处都是水。不是那种波澜壮阔的水，是漫无边际的浅水，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浅金色的，在风里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有生命一样。

水底的沙是白色的，细腻得像研碎的珍珠粉。半透明的生物在水下游弋，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被水洇开了的那一笔。

远处的天际线是淡紫色的，和水面的金色雾气交织在一起，温柔得不像真的。

五条悟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水在他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但他完全不在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龙傲天和诸葛亮，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大军师，你说说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这地方，值不值得？”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开口，龙傲天已经踩进了水里。哗啦一声，水没过脚踝。他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意，是在算账。这个表情诸葛亮太熟悉了，他自己看预算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湿度。”龙傲天说。

“做防水。”五条悟说。

“成本——”

“成本的事回去再说。”五条悟打断他，从雾气里走回来，站在龙傲天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五条悟比他矮一点，但气场一分不少，“你先说，好不好看？”

龙傲天看着他。

五条悟站在浅金色的雾气里，白色的衣袍下摆湿了一圈，墨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露出后面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雾气、映着水光、映着淡紫色的天际线，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好看。”龙傲天说。……是说你好看。

五条悟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但更多的是高兴。他把墨镜推回鼻梁上，转身又走进了雾气里，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龙傲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诸葛亮，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好看归好看，湿度确实是个问题。”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幻梦泽的基建成本，至少是荒原星的两倍。防水、防潮、通风、架高平台，每一项都是额外的开支。”

诸葛亮点了点头，在心里的账本上记了一笔。他注意到龙傲天说的是两倍——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是他算过的。

诸葛亮把目光转向太宰治。

太宰治他站在水边，沙色风衣的下摆垂在水面上方，离水面只有一寸的距离，但没有沾湿。他看着远处的雾气，表情和看荒原星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的眉头没有动。

不是满意，是不满意但懒得说。或者说，不满意但知道说了也没用——因为五条悟喜欢。

“有何感想？”诸葛亮问道

太宰治偏头看了他一眼。

“饱和度太高。”他说。

和荒原星一样的句式，但意思完全相反。

诸葛亮想了想。荒原星——一片死灰，没有任何可以附着的东西。幻梦泽——所有颜色都堆在一起，每一种都很美，但放在一起就让人觉得……

“视觉疲劳。”太宰治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太宰治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雾气里。

“看久了累。”太宰治悦耳舒缓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绝对的事实。

“脑子累。”

幻梦泽不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地方。它是一个让人“哇”一声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地方。

所有的美都是扑面而来的，不需要你去发现，不需要你去品味，它自己就把自己全部摊开在你面前了。没有余地，更没有喘息的空间。

但太宰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满。

五条悟喜欢亮亮的。他喜欢一切明亮、鲜艳、有生命力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成熟，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样的——他是光芒万丈的人，他走到哪里，光就到哪里。

幻梦泽的亮、幻梦泽的满、铺天盖地的美——对五条悟来说，那不是太多，那是刚好。

诸葛亮摇着羽扇，把这些在心里一一记下。

传送通道第三次打开。

永夜廊到了。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头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不是那种压下来的黑——那种黑会让人喘不过气。永夜廊的黑是往上升的，像一口倒扣的无底深渊，你看着它，会觉得它在看你。

但地面有光。

微弱的、星星点点的荧光，从脚下的泥土里渗出来，像谁把银河打碎了撒在地上。荧光是冷色调的，青蓝色和银白色交织在一起，明明灭灭，像呼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