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样点了一杯热饮,视线投向窗外,与克莱恩望着同一个方向——221B。沙岚的表情更加漠然,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一种无需刻意维持,自然而然流露的、冰封般的疏离。
他轻轻抚摸琴盒却不打开,手指无意识地在小提琴盒上轻轻敲击。
是,我骗了你。那又怎样?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劣无耻的骗子,这只是一场猫鼠游戏。
他看着那幢建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壁炉的火光、棋盘、以及那个棕发青年带着探究与偶尔羞涩的眼神。
但,我怎么会感到一股隐隐的悲伤呢……?心为什么在挛缩,像从中间撕裂成两瓣,变得好陌生。仿佛那器官并非血肉,而是某种精密却故障的仪器,在胸腔里发出错误的、代表‘疼痛’的警报。
我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这副躯体完全不受我掌控。这种酸涩…这种空洞……真是荒谬,残次品遗留的抵消生理反应罢了。
他收回目光,视线半敛着滴在面前按摊开的书籍上——身是心的囚笼,世界是身的囚笼,你是我的囚笼。咀嚼着文字,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边,克莱恩忽地起身,走向柜台。
“嘿,莫里亚蒂先生!”当值的女侍者茉莉热情地招呼,“好久不见您了!”
克莱恩勉强扯出笑容:“下午好,茉莉。”
“来点什么别的?”
“一杯拿铁。”
茉莉瞥了眼克莱恩桌上丝毫未动的红茶,翘起一边眉毛,诧异问:“是……不好喝吗?”
克莱恩无奈苦笑道:“不,只是我还是不习惯这个味道。”
“那还是老样子,两块方糖?”茉莉熟练地记录着,随口闲聊,“说起来,华生医生也很久没来了呢。这么冷的天,他那腿伤该不会又犯了吧?”
旁边一位常客从报纸上抬起头:“华生?就是那个总是带着手提箱的医生?我上周好像在皇后港附近看到过他,还以为他搬家了。”
另一人插话:“搬家?不可能吧,他那么喜欢这里的……”
这些零碎的对话像雪花般飘进克莱恩耳中。他强迫嘴角上扬,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华生吗?他只是去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这话既是对茉莉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一个他需要不断重复才能让自己相信的谎言。
“啊,真羡慕!是去南方过冬了吧?”
“肯定是,医生那么怕冷……”
克莱恩没有再回应。他看着茉莉关切的神情,看着周围人真诚的担忧,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
这些人关心着的“华生医生”,和他认识的那个满身谜团、最终不告而别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穿过攀谈的人群,克莱恩回到座位,端起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苦涩。
‘金梧桐’咖啡馆,仿佛于与世隔绝的僻静角落里,沙岚的指尖在小提琴盒上骤然停驻。
当克莱恩说出“旅行”二字时,一种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冰封的心防。他几乎能尝到记忆中侯爵红茶的苦涩,看到壁炉火光映照下那个棕发青年专注研究塔罗牌的模样。
他无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非凡特性自爆时的灼痛。这具身体记得太多他试图遗忘的东西。
“只是…旅行?”他在心中无声地重复,铅灰色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是啊,对夏洛克·莫里亚蒂而言,华生医生的确只是“去旅行了”。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命运天平上两颗被冻结的砝码。
咖啡馆的两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隔着人群与回忆,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窗外,投向221B,投向那被苍白雪花覆盖的,共同记忆的坟茔。
淡漠忧愁如雪般无声融化,悲伤在沟通心与心之间的桥下静静流淌,他们能感受到那寒冷刺骨,却看不到彼此的源头。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却驱不散那弥漫的、厚重的静默。
雪,依旧在下。安静地,固执地,覆盖着黑贝克街,覆盖着221B,也试图覆盖掉所有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他们之间只隔着短短二十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隔着一场无法逆转的别离,隔着一整个被雪花埋葬的夏天。
这里曾是一切的开始,如今,也像是一切的终结。而命运,只是隔着橱窗的冰雪,投来了一个淡漠的、近乎嘲讽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