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去以后,江秋雨的思想和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
林望舒成为她女性启蒙史上的第一人。
江静虽身体力行地教她坚强和不屈,却从没告诉过她这些,于是她很多时候都像一只蛮兽。
如今有人告诉她源头的事情,江秋雨如久旱逢甘露,忽然间一下就通了。
她开始审视女和性,思考温柔的力量,以及如何落地实践,真正地去帮助别人。
在学校,她开始认真学习,不分轻重地学习每一门学科,不再对数学特殊照顾,而是努力地弥补不足。
学习之余,她常常进入一种思考的状态,表现为发呆。
有时发呆几分钟,有时发呆一整节自习课,同学都以为她疯了,见面绕道走。
直到体育课,沈渊明和许连崇看到她还在发呆,实在有点不放心,便走上前。
年瑶看到他们过来,忽然脸红一下,随即将手指放在嘴巴前,示意他们安静。
江秋雨坐在平台上,静静地看着远方,眼睛一眨不眨,竟像要遁入空门了似的。
一会儿,有只鸟掉在了不远处,像受伤了,动惮不得。
江秋雨忽的起身,疾步跑到它旁边,照看它的情况,小心翼翼地托举起来,跑向医务室。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身后。
经过医生简单的救治,小鸟看上去没那么疼了,羽毛轻轻地蹭着她的手心。
江秋雨感觉生命很美妙,原来地球上不止有人类,还有小鸟。
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她由衷的笑了出来,朴实而包容。
此时她也明白了,为何温柔是一种力量。
凡是力,多是让人起猛火,或情绪上头,或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而温柔总让人内心平静,包容万物。
沈渊明与她有两人之隔,忽然低声说道:“除了好我不知道用什么形容她,班长,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现在这样,好的让我移不开眼。”
钱颍上前,轻声逗它:“小家伙,幸好你碰到我们了。”
几个人没有一家能养它,于是江秋雨拨通了林望舒的电话,她总觉得林望舒神通广大,可以为她解决这个难题。
“可以,不过不能由我全权负责,秋雨,你既然救了它,也要承担起部分责任。”
江秋雨喉咙一梗,保证道:“老师我会的。”
将鸟送给林望舒后,她们再次回到了操场,五人坐在平台上,肩挨着肩,背影悠长。
江秋雨问:“我是不是生活的太好了,从而忽略了许多人的困难?”
“我原以为,歧视、偏见是不存在的,起码我不会歧视某个人,或对某类人抱有偏见,而现在才知道,我也有偏见,也有属于我的傲慢,甚至我做不到平等和仁爱。”
她脸上浮现出许多困顿的色彩,像陷入了迷阵。
钱颍最先说:“em…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感受,就是我也感觉世上没有感同身受,每个人之间微小的偏差,就好像是歧视,它来自我们内心和认知,更可怕的是没办法改变。”
“我不同意,偏差是区别,和歧视不一样。就像我数学好而你英语好,不能因为我数学好,什么都没做就被人认为歧视了你的数学。”沈渊明说。
“如果我仗着数学好,而去嘲讽你数学不好,这才是歧视吧,重点是嘲讽。”年瑶说。
“我觉得年瑶说的对,看有没有实施具体的行为,如果仅凭思想就判定歧视,太武断了,君子论迹不论心嘛。”许连崇说。
“说到底是我们认知不够,就像我现在无法想象盲人如何感受来生理期一样。如果我能体会,或许可以对细节进行优化,让她们更方便。”江秋雨说。
他们几个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无言。
江秋雨叹口气,说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全面认识到,世界上不止有我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身处困境的人,她们时时刻刻都要忍受偏见和歧视,好不公平。”
放学回到家,江秋雨网购了许多有关鸟的东西,并要来了林望舒的地址,直接寄到她家。
弄完这些,她打开电脑,搜索一些贫弱的人,真是件件让人落泪。
她开始痛恨,为何命运如此不公,让人遭受这些病痛,或遭遇的命运的戏弄。
回想起语文书中的诸多案例,议论文的诸多论据,无一不在讲述苦难中的坚持,并以此教育学生。
可这样是对的吗?全面吗?
她看到一对贫贱夫妻,无力抚养子女,无奈将孩子送人。
他们是某些贫困地区人家的缩影,是书本里的“老黄牛”,勤勤恳恳地卖苦力,到头不过那点微薄的薪水,还不够孩子一盒奶粉。
他们也坚持了,可无用的坚持只会害死他们的孩子。
江秋雨看着看着,忽然悟出了好多道理。
书本不一定是对的
只有成功的坚持才有资格被歌颂
她具有了批判精神
这种感觉,就像灵魂长出了翅膀,竟然比蛋挞还要美味。
思考,应该是她的本能。
江秋雨激动地找到江静,脸上容光焕发,分享道:“妈妈,我学会思考问题了。”
江静一愣,随后莞尔,“这样很好,永远不要丧失思考欲。”
江秋雨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思想千奇百怪,天马行空。
她看着江静,注意到她在准备明天早上的早餐,歪着头想:妈妈是一个喜欢早起的人吗?
她也这么问了,江静忍不住笑,说道:“傻孩子,哪有人喜欢早起的,谁不想多睡会儿。”
“那为什么?您愿意早起为我做早餐?”
“说你傻,该承认了吧。因为我是妈妈,只要想到你想吃早餐,有了期待,早起就有了意义。”
平平无奇的话语,无端在她心里筑起一座高楼大厦,这栋高楼的名字为“母女”。
有关母亲的事都是大事,她要认认真真地思考,母女究竟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让母亲肝脑涂地,让女儿无声感动。
渐渐地,她想通了。
母爱,是最安全的情感;
母亲,是以爱报怨的伟大典范;
母女,是缔结不平等关系的链条。
她和江静之间,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平等,江静包容她居多,所以显得温暖。
“妈妈,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就让我看一看。和你对我的期待一样,我同样期待你幸福。”
不平等的关系需要沟通来接近平等,她一下悟了好多,一下子就懂与人沟通了,没有人有义务包容她的沉默,她需要主动地发出信号。
主动也会使人更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