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瑜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裴玄洲的骨血里。
他站在原地,单薄的衣料挡不住身上未散的寒意,更挡不住心口翻涌的钝痛。周身弟子的窃窃私语愈发清晰,那些鄙夷的、嘲讽的、看热闹的目光,将他层层包裹,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温见瑜,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浅雾,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哀求。他多想伸手,多想触碰眼前这个人——这个与他早已心意相通、私下许下相守之诺的徒弟,这个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爱着的人。
可方才那一个侧身的避开,那一句嫌恶至极的斥责,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在了天堑两端。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又在触及到对方冰冷的眼神时,猛地僵住,而后无力垂落。掌心残留着方才掐出的红痕,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不能解释。
一旦开口,师徒逾矩的私情便会公之于众。温见瑜本就性子偏执,为了他早已不顾旁人非议,若是再被冠上“与不伦师尊私通”的污名,只会被这宗门、这世俗碾碎。他不能赌,更不能害他。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冤屈,所有的不堪,都只能自己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裴玄洲喉间发紧,素来淡漠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得像一阵风:“……是为师失态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认下了所有污名。
温见瑜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的模样,眼底的寒霜更重,心底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火。他恨裴玄洲的不自爱,恨他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更恨的是——自己明明该厌弃,可看着他苍白憔悴、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竟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这份疼,让他更加烦躁,语气也愈发刻薄:“失态?裴玄洲,你何止是失态。你丢的,是整个宗门的脸,是你身为仙尊的底线。”
他往前一步,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周身的压迫感几乎将裴玄洲笼罩。他垂眸,目光扫过裴玄洲脖颈处遮掩不住的淡青痕迹,眼底的偏执与痛苦被厌恶死死压住,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往日里高高在上,一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原来背地里,竟是这般放浪不堪。”
裴玄洲浑身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想要遮住那些屈辱的印记,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别开眼,不敢再看温见瑜,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湿意与绝望。
是啊,放浪不堪。
连他最爱的人,都这么认为了。
旁人的诋毁,他尚可麻木承受;可爱人的字字诛心,却能瞬间击溃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持。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弟子低声嗤笑,有长老远远投来失望的目光,那些目光像一张张网,将他困在中央,无处可逃。
裴玄洲觉得很累,浑身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心口更是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而过,凉得刺骨。他维持了半生的清冷孤傲,在这一刻,碎得连残渣都不剩。
他沉默片刻,缓缓屈膝,对着温见瑜,也对着周遭的众人,行了一个师门大礼。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卑微得令人心惊。
“是为师品行不端,污了宗门清誉,扰了诸位耳目。”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后,裴玄洲自请闭关于寒云渊,闭门思过,再不踏出一步,污了大家的眼。”
寒云渊,是宗门最冷僻苦寒之地,常年风雪不歇,灵力稀薄,一旦闭关,便等同于自我放逐,与世隔绝。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想到,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仙尊,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温见瑜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呼吸一滞。他死死盯着那个躬身行礼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说什么,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更深的怨怼与骄傲堵住。他凭什么阻止?是裴玄洲自己作践自己,是他亲手毁了自己在他心中的模样。
于是,他只是抿紧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将那点心疼与慌乱压了下去,只冷声道:“如此,最好。省得留在宗门,脏了旁人的眼。”
裴玄洲没有再说话。
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温见瑜一眼,只是拖着一身的伤与满心的破碎,一步一步,朝着寒云渊的方向走去。
背影孤寂,单薄,在漫天的非议与冷漠中,渐渐走远。
风吹起他破碎的衣袍,露出手腕处浅浅的淤青,也吹乱了温见瑜的心。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明明是自己厌恶的人,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推了出去,可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像是随着他的离去,一同空了,冷了。
他以为自己会解气,会痛快,可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窒息般的疼。
他不知道,这一别,便是经年。
寒云渊风雪常年,与世隔绝,他的师尊,他藏在心底爱入骨髓的人,将独自在那里,承受无尽的寒冷、孤独、屈辱与自我折磨,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裴樊,还有他自己。
他看着风雪渐渐模糊了那道背影,眼底的冰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蚀骨的悔意。
可他拉不下脸,跨不出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两人之间的隔阂,被这场风雪,冻成永恒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