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瑜僵立在原地,玄色衣袍被穿堂的风掀起一角,心底那点蚀骨的悔意刚冒头,便被骨子里的偏执与骄傲死死按了回去。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连掌心掐出的血痕都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黏在裴玄洲那道孤寂单薄的背影上,直到风雪彻底将那抹素白吞没,才缓缓收回视线。
周遭弟子见大师兄面色阴鸷,早已不敢多言,三三两两悄无声息散去,廊下瞬间空寂下来,只剩满地落尘与刺骨的风。温见瑜垂眸,目光落在方才裴玄洲站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清寂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勾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居所,一路沉默不语。往日里他最爱去的清辉殿,此刻成了他不敢踏足的禁地。殿门紧闭,落满尘埃,檐下挂着的风铃许久无人打理,风一吹,发出沙哑沉闷的声响,像极了裴玄洲方才那声沙哑的应答,一遍遍在他耳边盘旋。
夜里,宗门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温见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闭上眼,全是裴玄洲苍白破碎的脸,是他脖颈处遮掩不住的淡青痕迹,是他躬身行礼时卑微的模样,更是他转身离去时,那道连一丝回望都没有的决绝背影。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裴玄洲素来洁身自好,清冷自持,一身傲骨从不肯折腰,纵是面对宗门长老的诘难,也从未有过半分退让,怎会突然做出这般自毁清誉的事?可那日廊下,他看见的那些斑驳痕迹,听见的那些不堪流言,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嫉妒、愤怒、恐慌交织在一起,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偏执地认定,是裴玄洲变了心,是他不再守着两人私下里的那份隐秘情意,不再是独属于他的那轮清冷明月。可方才裴玄洲一句辩解都没有,径直认下所有污名,自请流放苦寒之地,那份死寂般的绝望,狠狠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心底清楚,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师徒名分横亘在前,世俗礼法如枷锁缠身,他不敢去查,不敢去问,更不敢去寒云渊寻他。一旦踏出那一步,两人逾矩的私情便会公之于众,裴玄洲本就身败名裂,届时只会被宗门彻底碾碎,连最后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能忍,忍着蚀骨的思念,忍着深入骨髓的悔恨,任由情绪在心底溃烂。
自那日后,温见瑜变了许多。他愈发沉默冷厉,整日埋首于宗门事务与苦修之中,将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留半分念想的空隙。宗门上下都道他是厌恶裴玄洲到了极致,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抬手运转灵力,指尖都会不自觉想起往日里,裴玄洲手把手教他功法时的温柔;每一次途经清辉殿,心口都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他开始下意识地收集寒云渊的消息,却不敢派人靠近,只远远打听那里的风雪寒暖,听闻渊谷风雪凛冽,物资匮乏,他便借着宗门巡查的名义,悄悄让人往寒云渊边缘送去御寒的炭火与伤药,却从不敢署名,更不敢让裴玄洲知晓。
他怕自己的心意暴露,更怕这份迟来的弥补,在裴玄洲眼里,不过是惺惺作态。
而寒云渊内,裴玄洲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煎熬。
风雪日夜拍打在破败的石屋门窗上,发出呼啸的声响,像极了外界那些不堪的辱骂。他身上的旧伤迟迟不愈,散功药的后劲让他灵力尽失,连最简单的调息都做不到,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任由伤口在阴寒中反复发炎作痛。
他很少点灯,整日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出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过往的点滴——月下花前,温见瑜偏执地抱着他,在他耳畔低声唤他师尊,说此生唯他一人;修行殿内,温见瑜小心翼翼为他处理练剑时磨出的伤口,眼底满是珍视;无人处,两人偷偷交换的一个克制的拥抱,一个隐忍的吻,皆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那点光,被温见瑜亲手掐灭了。
他不是不怨,怨温见瑜不信他,怨他仅凭流言与表象,便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疼与累。他护了半生的宗门,待他凉薄;他疼爱的弟弟,对他痛下狠手;他倾心相待的徒弟,视他为污秽。
这世间,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偶尔会听见石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有时是一袋炭火,有时是几瓶伤药,安静地放在门边。他知道是谁送来的,可他从不触碰,也从不靠近。那些东西,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日廊下,温见瑜那句淬了冰的斥责,那道毫不留情的避开。
他宁愿在风雪里冻着,在伤痛里熬着,也不愿再与那人,有半分牵扯。
日子一日日熬过去,寒云渊的风雪从未停歇,宗门的岁月也缓缓流淌。两人隔着千山风雪,隔着世俗鸿沟,隔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解释,隔着满心的怨怼与悔恨,遥遥相望,却永不能相见。
温见瑜依旧会在深夜登上寒云渊外的山峰,远远望着那座隐在风雪中的石屋,一站便是整夜。风雪落满他的肩头,冻得四肢麻木,他却浑然不觉,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疼。他多想下山,多想冲进那石屋,抱住那个受尽苦楚的人,告诉他自己的悔意,告诉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师徒名分如天堑,流言蜚语如利刃,他终究迈不出那一步。
裴玄洲也时常会望向渊谷之外的方向,那里是宗门的方向,是温见瑜所在的地方。他的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爱意早已被失望与伤痛磨得支离破碎,只剩一点残存的执念,困着他,也困着那个远在渊外的人。
他们曾是彼此的救赎,是暗夜里唯一的光,却终究被世俗与误会,生生拆成两端。一个在渊底独自承受风雪孤寂,被屈辱与伤痛日夜凌迟;一个在渊外独自背负思念悔恨,被爱意与愧疚反复折磨。
师徒的名分还在,那份隐秘的情意也未曾消散,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往后余生,风雪是他,孤寂是他,悔恨是他,无望也是他。
这一场隐忍克制的爱恋,从一开始便注定是飞蛾扑火,到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徒留一地寒雪,满目疮痍,直至枯骨成灰。
寒云渊的风雪终年不化,落在石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破败的木梁发出细微的呻吟。裴玄洲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茫茫白雪,连飞鸟都不愿掠过这片苦寒之地。
他身上的旧伤时好时坏,散功药的余毒浸在骨血里,每逢风雪天,便会牵起一阵钻心的酸麻。他早已习惯独自隐忍,疼得厉害时,便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咬着唇不发出半点声响,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懒得再泛起。
石屋门边偶尔会多出些东西,裹在防水的油布里,从不署名,却次次都合他心意——是对症的疗伤药,是御寒的上好炭火,是柔软的素色棉袍。裴玄洲从不会去碰,任由那些物件在风雪里慢慢落满霜雪,最后被寒风卷走,一如他被碾碎的情意,连拾掇的余地都没有。
他清楚是谁送来的,可那又如何。那日廊下的刻薄言语,那道决绝避开的身影,早已在他心上刻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们曾在无人处相惜,曾借着师徒名分藏起隐秘的温存,他曾将满心柔软悉数托付,以为是此生唯一的归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句“放浪不堪”便碎了所有念想。
他连恨都懒得再恨,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宗门之内,温见瑜的偏执与悔恨早已缠成了解不开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