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数百年光阴碾过云居山,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梅林枯了又荣,从来不曾等过谁。
裴玄洲依旧守在那座殿中,只是再也不曾端坐蒲团诵经。他常立在窗前,一立便是整日,指尖虚虚抵着冰凉的窗棂,目光落向殿外那片梅林,落在温见瑜当年倒下的地方。那里早已被新雪层层覆盖,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仿佛那个玄衣少年,从未在这山间停留过。
他的修为早已散尽,不再是当年翻云覆雨的清冷仙尊,只余下一副看似无恙、实则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鬓边霜雪终年不化,比山间寒冰更冷,眉眼间的清傲尽数被死寂磨平,只余一片沉沉荒芜。周身再无半分灵力波动,连风掠过衣袂,都只剩单薄的轻响,像一页随时会碎裂的纸。
他不再进食,不再调息,只偶尔饮一口山间寒泉,维持着这具躯壳不散。昔日温润如玉的指尖,如今只剩枯瘦,触到哪里,便沾染上哪里的寒意。殿内长明灯从未熄灭,灯花夜夜爆裂,声响在空寂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早已碎裂的心上。
他时常会想起那日夕阳沉落,暮色染血,温见瑜立在风雪中的模样。玄衣浸透冰雪,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的偏执与炽热,烧得他心神俱裂。他记得少年摇摇欲坠时,仍固执望向殿门的目光,记得那目光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的瞬间——那一刻,他的道心,他的岁月,他所有活着的念想,也一同灭了。
他也曾在无数个寒夜,失控般冲出殿门,扑进那片梅林。指尖疯狂刨开积雪,指腹磨出血痕,渗在白雪中,刺目得如同当年溅在经卷上的血。可雪下只有冻土与残梅,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那个会怯生生喊他师尊、会偏执守在门外、会为他熬干一身灵力的少年。
空茫的恐慌将他淹没。
他曾以为,守住礼教,守住名分,便是护着温见瑜。可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散,他才明白,自己护下的,不过是世人眼中的清规戒律,毁掉的,却是他毕生唯一的光。他以师徒为枷,以天道为锁,亲手将自己最珍视的人,逼入了绝境。
悔恨如毒藤,日夜在五脏六腑间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温见瑜幼时的模样——抱着被褥缩在殿外,冻得鼻尖通红,小声唤他师尊;是少年长成后,垂首立在他身侧,眼底藏着不敢言说的爱慕;是最后倒在雪中,唇角那抹释然又绝望的笑意。
每一幕,都剜心刺骨。
他试过散尽修为,逆天寻魂,哪怕魂飞魄散,也想换回温见瑜一丝残魂。可天道无情,命数已定,他耗尽所有,只换来一场空寂。山间灵脉感知到他的执念,日夜悲鸣,梅林的花,开得再盛,也带着一股凄苦之意,风一吹,便落得满阶都是,像收不回的情意。
殿内依旧摆着温见瑜用过的器物。研墨的石砚,饮茶的白瓷杯,整理经卷用的竹刀,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去触碰。裴玄洲常常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器物,指尖一遍遍描摹上面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少年残留的温度。
他会拿起温见瑜常握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勾勒,落笔尽是梅枝,枝桠交错,像极了两人纠缠半生、却始终不得善终的宿命。纸上没有字迹,只有凌乱的线条,如同他纷乱到极致、又死寂到极致的心绪。
有时风雪骤起,拍打殿门,他会骤然僵住,以为是温见瑜又立在门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等着他开门。可等他快步走到门边,手抚上门环,冰凉的触感瞬间将他拉回现实——门外只有风雪,没有少年。
他便那样立在门内,背抵着殿门,缓缓滑坐下去。肩头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发出一声呜咽。千年清修让他连哭,都只能克制到极致,连宣泄悲痛,都不敢越矩半分。
他终究还是守着师徒名分,守到了最后。
温见瑜至死,都是他的弟子。他至死,都是温见瑜的师尊。
没有逾越,没有厮守,没有半分世人不容的亲昵。只有一场藏在心底、烂在骨血、至死不曾言说的情意,伴着他,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山间岁月漫长,对旁人而言是清修,对他而言,却是无尽的刑罚。
他活着,却如同死去。守着一座殿,一片梅林,一段回忆,一身悔恨。不再问仙途,不再理世事,云居山的荣辱,天下仙门的非议,于他而言,早已轻如鸿毛。他只剩下一具空壳,在回忆里反复煎熬,在悔恨中慢慢腐朽。
偶尔雪停月明,他会走到殿外,立在温见瑜当年倒下的地方。月光洒在白雪上,一片凄白,他垂眸望着地面,轻声唤一句:“见瑜。”
声音轻得被风一吹便散,空旷的山间,只有他自己听见。
没有回应。
从来都没有回应。
他知道,温见瑜不会回来了。那个为他偏执一生、苦守一生、燃尽一身灵力与性命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场大雪里,留在了他亲手筑起的礼教高墙之外。
而他,将在这无尽的孤寂中,守着师徒之名,守着入骨相思,一寸寸耗尽生机。直到肉身化为尘土,魂魄散于风雪,与这云居山的梅、山间的雪,一同归于虚无。
此生师徒,来世不见。
相思入骨,永无归期。
一场克制到死的情深,终成万古孤寂,再无半分波澜,也再无半分救赎。
雪又落了整宿,裴玄洲是被窗沿冰棱坠地的脆响惊醒的。
他竟在案前伏睡了半宿,臂下压着半卷未写完的经文,墨迹被夜气浸得发潮,晕开一团模糊的深痕。殿内长明灯燃得微弱,灯芯结了厚重的灯花,昏光将他孤瘦的影子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他缓缓直起身,肩背传来一阵僵滞的酸麻,早已溃散的灵力连一丝暖意都提不起,只余下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指尖无意识蜷缩,触到案角一只素白瓷杯,那是从前温见瑜日日为他烹茶所用,杯沿还留着少年指腹摩挲出的浅淡弧度。
瓷杯冰凉,没有半分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