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山岗,土地广阔,人烟阜盛。三座大庄累世经营,方有如今殷实面貌。
乡里富户所在区域,多见楼阁建筑,砖石木料所搭,样式阔气,格局复杂。屋顶为厦两头造制式,工匠使用叠交之法,铺满素雅青瓦。单条正脊饰以古朴雄浑的五尾望兽,而四条垂脊则辅以气势威严的垂兽,使人眼目见之而心生惊怵。四条戗脊之上,规范排序的仙人走兽静默地眺望远方。庄重肃穆,辟火安宅。
其中最为富贵者,莫过于三座大庄。例如扈家庄,庭院宽敞,前厅后寝由穿廊相接,形式犹如“工”状。左侧仓房丰足,粮草攒聚堆垛;右面棚舍整洁,牛马安歇在栏。庄园内部,挖有长宽数十丈的荷花池,接通河流,活水不断。所掘土壤筑成数座小山,培植诸多奇花异木。垦有膏腴菜地,种植成荫果树。四时景致,优美不一。
此地百姓村舍,大多五户为邻,皆用土坯筑墙。院墙与村道之间挖有排水沟渠,既能疏导引流,亦防久雨霖潦。屋垣聚拢连片,近似“山”字,既可自卫防盗,又能守望相助。
少量散列人家,多为外来落户不久的人员,住处则以茅舍为主。短篱围抱堂屋,三间两椽,收拾得井然有序。虽是简易居所,却能遮风挡雨,冷暖相依。
施觉和尚叩响荆扉,询问再三,见无人应答,心想主人不在家中,于是转身离去,打算另寻他处。
正当师徒二人才走出几步路时,院中灶房里走出了一位面目犁黑的老翁,站在茅檐下看着方才来人。
老者的身形特别枯瘦,瞧着令人心惊不已。苍苍华发有些疏落,却也梳得整饬干净。他一边缓步走向门口,一面平静地问道:“衲客何事?”
施觉法师返身而回,待其走至门前,这才发觉眼前人并非年迈的白头老翁。面容细看之下,虽说憔悴不堪,然而尚属中年模样,应当未达耳顺年纪。只是不知因何缘故而白发早生,潘鬓成霜。
师徒俩人合掌,与之作礼,口宣一句佛号。
“衲子施觉与童行明露自五台山而来,一路云水行脚,游方参学。今日到达此地,想借贵府暂歇腿脚,纾解疲累。”
“法师若有所需,请入寒舍。”
主人家带头引领,三人逐渐走至堂前。
“檀越慈悲,不知如何称呼?”
“师父吉祥。某名解寒生。方才正在灶台生火做饭,无意怠慢了两位,还请师父莫要见怪,原谅则个。”
“施主垂首见许,衲子已然欣喜,绝无怪罪之理。”施觉和尚一边言说,一边放慢脚步,温声笑问:“不知能否向檀越讨要两碗热水?”
“请衲客入堂稍坐,某去烧壶热汤。”
“檀越可是一人居住?”
解寒生听闻此语,生起警觉念头。他静静地看着施觉和尚,眼神之中意味难明。
“某独居东屋,家里还有新妇。”
“既是如此,我们便不入内打搅,只在庭前竹椅暂坐即可。待得吃完饭食,自会立刻离去。”
施觉法师合掌说道:“檀越安心。朝廷所颁的度牒,官府所发的公据,佛门所认证的戒牒,官司所开具的公凭,各项必备文书,一应俱全,皆在贫僧所背包袱之内,檀越尽可查验。”
明露接过师父递来的布包,转交主人家。
“小师父收回去吧!衲客神态自若,威仪僧相,果真沙门。某自是毫不怀疑,并非因为此事,而是……”解寒生忾然叹息,猛地咳声不止。
施觉法师疾步上前,为之抚背顺气,轻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解寒生轻轻摇头,神情怆然,不愿透露心中的难言之隐,语气和缓地说道:“衲客参方远来,我本应当供僧用斋。奈何家中实在清贫如洗,终日数米过活,粗粝饭菜更是难以入口。前头不远处便是扈太公庄上,师父可到他府上化缘,胜过我这清锅冷灶百倍千倍,而那扈太公又是本地庄主里头,最为轻财好施的善人,衲客定能收到丰厚?钱。”
“檀越自言身无分文,清贫如洗,可是当真如此吗?”施觉法师言笑自若,平静说道:“檀越莫道无钱,你的富贵难以形容。袖藏摩尼珠,坐拥无价珍。还请檀越发心布施,莫要小气。”
解寒生闻言惊诧,不禁睁大眼睛,好似见鬼一般看着面前的僧人,哭笑不得地说:“这好端端的,师父怎么突然说起胡言昏话?”
“檀越布施贫僧一部《心经》可好?我诵一句,你念一句。”施觉法师微笑说道,明露旋即随师口诵经文。解寒生见此情状,倏然平静,合眼念诵,心绪沉浸其中,不觉经文已毕。良久之后,如梦初醒。
施觉法师见他睁眼,语速平缓地说道:“檀越慈悲,发心供养,随文入观即使须臾,所植福德资粮,已然逾过扈太公所施百倍千倍。”
解寒生眼眶湿润,里头有泪水打转。经年悲怀虽然并未一朝释然,但是面上的忧苦却淡薄了几分。他向施觉和尚启问,态度恭顺:“今日有幸遇见法师,听闻甚深妙法,却是未解空义,还请师父为某开解。”
“日已正午,待贫僧与弟子用过斋饭,再为檀越讲解。”
施觉法师领着弟子明露走至石桌旁,依序摆好餐具,用箸分配化缘得来的食物。
解寒生走入厨房,回来时手中端着两个盘子。
“衲客请尝尝看,自家做的腌菜。”
施觉和尚合掌问道:“檀越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米粥滚烫,某等放凉些再食。”解寒生看桌上毫无热气,又见钵碗里头的饭菜已经冷透,开口说道:“某去煮一道热菜来。”
“檀越好意,贫僧心领。”施觉法师连忙摆手婉拒,“这些足够好了。乡民施给我们许多,已经足够我们受用。”
“那某为衲客准备热茶。”
“谢过檀越。”师徒两人合掌道谢。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师徒两人这才正身端坐。先是合掌称念如来洪名,供养诸佛菩萨。随后持诵偈语出食,施济三途,同奉法界众生,功德回向施主。如是仪轨周毕,方才结斋用饭。
解寒生回到厨房里面,取了一把发芽六日的鲜嫩绿豆芽,细细择洗一番后,放进竹篾编成的沥篮里头。又趁等候控干水分的时机,往灶口里添了一把木材。
灶台上放着一个盛油的瓷罐,深腹敛口,满身划痕。白釉刻花褪落光彩,沿口处则有两处磕破。一块成人手掌大小的卤水豆腐正卧在砧板上,静候加工。解寒生熟练握刀,将其利落分割成了十多张厚片,再撒上一层薄薄的盐巴。既可稍去豆腥气,也能防止糊锅粘连。待得火势增盛,倒入新榨菜籽油,使之均匀润锅。
色泽暗黄的菜油逐渐升温,细微气泡愈发减少。解寒生见火候恰到好处,果断撤出一截熊熊燃烧的木炭,将其放置一旁,以便能把油温控制在中等热度。此时豆腐既已吃过底味,不用太长时间,一道美味的豆油煎豆腐,便能装盘上桌。
煎过豆腐的锅中留有底油,解寒生又将炭火夹进灶口,让油温升高。在这旺火烈油之中,绿豆苗芽来回翻转,炒勺左右铲起扣下。食材受热一致,表面快速成熟,水分因此大多锁在体内。最后关头加盐调味,淋上芝麻香油,一盘脆嫩味美的豆芽菜就此出锅。
“衲客吃得惯吗?”解寒生拿来两盘冒着热气的素菜,放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