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叶子上藏着晶莹水珠,虽是暗自躲避起来,终归难逃热网追捕,化成蒸汽直奔天宇而去,遇冷再次凝为水滴,随后聚合成了云朵,待得因缘际会,托生雨水,重获新生。
园内草地泥泞不堪,颜昕腿脚沾上黑泥,抱起逃逸的白兔,岂料不慎摔了一跤。他紧紧抱着兔子,背朝地,些微疼意,后脑勺还磕到了一颗小石子,以致有些难以起身。
小兔子乖乖呆在颜昕身上。一刹那间,它像是明白了自身境地,趁机小步蹦跳,离开他的身旁。颜昕使劲站了起来,瞬时脑袋昏沉。他又一次跌跤,泥淖满身,两眼给泥水封得严严实实,张开口却喊不出声,反倒让污水从眼角流进了嘴巴。
颜昕双眼难以视物,想起身却是无能为力,只得闭着眼睛想办法。他向着模模糊糊的光源抬起头来,支着耳朵倾听动静,小手轻轻挥动,悬空摸索着四周。
浸湿泥水的衣裳又沉又紧地贴在颜昕身上,他把软溜溜的右手握成拳头,用干净的手背从眼边开始一点点刮动。四下无人,颜昕安静地揉起眼睛。他不想流泪,可眼睛却越来越红,泪水也自然流淌出来润湿眼眶,心田更是种满了难与人说的难过。
他心里念着哥哥和爹爹,有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脑海,像是母亲向瘦弱单薄的幼子伸出了双手。他好想握住身前女子的手。颜昕懵然睁开了双眼,拉着藤蔓霍地起身,扯下一壁的爬山虎。
植被覆盖的天沟蓄满了雨水,此刻壅塞的阙口突然得以开道,檐溜冲落了墙壁上的枝蔓,群鸟见状纷纷散逃而去。
原来鲜绿之下,陈旧的墙垣暗自腐朽,长满了让人骨颤肉惊的霉斑,望之俨然一只高大却枯瘦的伥鬼拉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龇出四颗牙,又咧着嘴,作猛扑之状。
阴湿之所才是枫藤的钟情之地,眼下却被颜昕攥在手里。他劲直站在这头,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端正的姿态恰如山峰上挺拔的青松。
颜昕有些呆怔地抓紧藤条,睖睁发红的眼睛看向侧旁散落的簇生藤蔓。他只身一人击破了繁茂如海的爬山虎。
风似离别久,推窗扑面来。倏然出现的响动,随风涌至扈三娘的闺房。
声音自屋外兀然而至,撞进了宁静的氛围中,惊醒了沉眠不觉的扈爰与悲伤入梦的扈母。
扈爰睁眼仿若隔世,如梦似幻的十八年人生从手中漏尽,片刻也无留住。再度为人的恍惚感过于沉重了,压得她心痛不已。
泪水从扈爰眼角簌簌落下,她毫无顾忌地放声哭泣,如同河水决堤一般。眼泪与鼻涕合流,源源不竭淌出来,漫入干枯龟裂的心田,淹没了经年忧愁,填补了土地裂缝,也把委屈和思念一并冲荡干净。
一夕盈千念,扈爰彻底活过来了。眼下哭累了,发觉有些热,用劲大口呼吸空气里灿阳的味道,真实而美好。母亲仍是绿鬓朱颜的年纪,她伏在妇人宽阔的胸脯上,任由一小簇的温热散布全身。
谢夫人欣然欢喜,双手抱住女儿,柔和地抚摸扈爰的后背。一时之间,窗外世界静谧,屋内也只有细微的抽噎声。
扈爰昏睡两日,口中滴水未进,喉道已然干涩,发出嘶哑的音声。片刻之后,她才缓了过来,抬头与眸光亲切的妇人四目相对,双双乐以忘忧。扈爰抹开母亲眼尾的泪痕,笑容粲然:“妈妈!”
谢汀兰看女儿安然无恙,能说能动,悬挂的心此刻从容放下,喜色不禁从嘴角漾开,流泪应道:“玉娘饿坏了吧?”
“嗯,饿了。”
此刻彻底释怀的扈爰,遗忘了往昔所历经的苦难,也宽解了前生一切的遗憾。紧锁心头的仇恨在此刻涣然冰释,虚幻的囚笼随之一道坍塌瓦解,温暖的力量逼退了漫天的风雪,也驱散了密集的阴霾。她好似做了场梦,梦里春暖花开。
时光慢下脚步,不再匆忙赶路,似愿在此驻留,直至永远。
“我的心肝命,让妈妈好好看看。”扈母伸出双手抱起女儿,让她立于床上,自己却是起身,站在木床一侧,仔细观察着苏醒过来的扈爰有无身体不适。见她完全无恙,这才放下忧心,扶着女儿坐下后转身拿起一旁桌上的白釉汤瓶,往一只定州瓷碗里倒了少许清水,又从温盅内舀出两勺热水,兑成一碗温水。随即快速折回,和扈爰同床相伴。
谢夫人一手抚在女儿后背,另一只则端着碗,慢慢喂她喝完了一整碗温水。扈爰将身轻轻靠向母亲,望着窗外的晴空,看着广阔天宇,觉得有些冷。她想晒太阳。
“娘亲,哥哥和爹爹呢?”
“你衡哥哥很担心你。他本想亲自照顾,守在这里。可是你爹爹几日来都在你祝大伯那边商量事宜,恰好你颜伯父一家不久前到了咱们庄上,你大哥正好好接待他们呢!今早派了庄客到祝家寻你父亲,不出明日,兴许今天他就归家来了。”
“那二哥哥呢,他没事吧?”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吃苦头吧!衡儿气恼你二哥头脑不清楚,小施惩戒一番。”谢夫人笑语打趣,“这个愣小子,拐走我的心肝宝贝,害得为娘和你哥哥食不下咽,这心里头更是怕得要命,还得瞒着你爹爹。不过也是瞒不住的,等到你爹爹回来了,你哥估计还有一顿‘好菜’得吃。”
“其实不干二哥事。是我自己想去,落水也是因我贪玩,这才不小心……”扈爰还未说完,扈母急忙捂住她的嘴巴,神态焦心不已,语声满是自责:“哪是我宝贝玉娘的不对,都怪妈妈疏忽大意,竟让我的命遭这闪失。阿命不怕,以后再也不会了。”
谢夫人说罢之后,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握着女儿的手,绵言细语说道:“我叫人先给玉娘送来朝食,再去找你大哥,把你苏醒的好消息告诉他,也让厨房摆饭。等一会我们一家人一块吃饭。”
“嗯,都听娘亲的安排。”
风带来了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面色苍白的扈爰在母亲离开不久后,赤着脚走出房门,站在走马廊上呼吸新鲜空气。柔风吹乱了扈爰的头发,又溜进衣裳躲藏起来,裙尾则随微风拂起摇曳。
她想起方才醒来时听到的动静,缓缓地扫视中庭内规矩安放的山石立峰,又细细地打量着青翠茂盛的花木,发觉一切如常。旋即沿着回廊绕走过去,目光最终停在墙角的僻静处,找到了发出声响的地方。
扈爰盯着颜昕静静地看了半晌,隔空招呼一声,起兴哄逗:“谁家孩子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