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驰行于东陆,独龙群山峻岭之间,农家屋舍上方腾空而去的烟火万缕凝成波涛,携着阳光的味道随风翻涌开来。村落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守时而至,偶尔与漂泊无定的云朵不期而遇,虽然具是雾气却又各有风味。
颜昌带着两个孩子自庐川一路行来,驾车赶马不在话下,时常乐与长子赏析国故,探讨地方遗风余韵。一家人鞍马劳顿数日终至郓州地界,远远瞧见独龙山貌,放眼入画景致浸染红情绿意,路遥险阻何足虑于心间,水秀山明之景最抚劳心。
云烟渺茫之下,中天群鸟恣意振翅飞扬,一二赤褐色雀鸟歇脚于颜家马车顶上,张合着小而尖的鸟喙,欢喜地开嗓啼鸣,音色嘹亮动听。林薮盘道李白桃红,田陌两旁绿柳垂条,颜昀透过车窗极目远眺,还见到白茫茫的烟气与流云在空中相融时分,若沙聚沙堆,如水落水中,似亲故知交于人海重逢。
颜昕本来和颜昀一道趴在窗口窥望路过景致,忽而拉扯兄长的衣袖,张了口却不作声,伸出手指对着路旁草丛遥点两下。颜昀心知其意,摸了摸弟弟的头,一面出声与门帘外正驾车的父亲交流。
颜昌未尝询问缘由,旋即只将马车稳当停在道上。他本想将小儿子抱在怀里,却见颜昕扭着身子,示意要自己走路。颜昀也下了车,牵起弟弟的手来到路边草丛。
颜昕欢喜地看着眼前这堆丰茂生长的燕麦草,并未贪多,挖了两三株便停手。他乐滋滋地握住它们,仰头看向颜昀,眼眸闪亮,映着说不出口的欢愉。颜父愔愔地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自幼失恃的兄弟两人和睦相处,慰怀萦绕于心坎,撵走了潜存的落寞。
哥哥带着弟弟回到马车里,父子三人再次上路。只是急景流年,长空早已暗中改颜换貌。眼下独龙岗空际,钩卷云上,横浮天宇,丝缕束束分散铺排。云霄之下,丛山密林水气空濛,似有雨意。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颜昌望天而言,心道只怕要落雨了,得快些赶路。颜昌通知两个孩子将要下雨的消息,却没得到回应。他揭开缇幔向里头看去,只见幼子抱着白兔,喂它吃着存储盒里所剩不多的旧草料,大儿子则是坐在一旁专心擦拭乌草表面的尘土。
“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颜昀抬头看着父亲,嘴角挂笑。
颜昌忍俊不止,心想原来听进心里了,“我们就快到扈庄了。”旋即瞧了一眼颜昕,眴眴然回忆昔年,遐思过往:“有好多年没到过这里了,我都快记不得前一回是何时来的。”
“晃眼就过了这些年,昕哥也这般大了……”颜昌霍地缄口,原来颜昕听到父亲喊他名字时就昂头看了过来。颜昌笑着对儿子轻挑了一下眉毛,示意没什么事。颜昕轻轻地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动了动他那对白里透粉的耳朵,算作回应,然后才低下头,继续逗弄他的小白兔。
“这回可能得小住几日,之后才接衡哥回书院复学。”颜父心中的苦涩因小儿子的哄逗而稍得抚慰,他未再多言,将布帷放好后,回身专心赶路。
天上的云影遮住了日光,阴沉沉的乌云笼盖四方,好似紧紧地缝合成一团厚被,罩得空气里满是沉闷的味道。明辉不约而同地退场,六合之内也愈发静谧无声。弥蒙的道路尽头,独龙三庄正屏声静气,伏在雾中。
山野田园里的“啾啾唧唧”之声悄然隐匿而去,取而代之是不出所料的“滴滴答答”。起初两滴三滴绿豆般雨水轻落,旋即七颗八颗黄豆大小雨珠砸中顶盖。
磅礴大雨猛地压将下来,水珠从灰蒙蒙的天空坠落,“哗啦锵啷”冲散了沉闷压抑的氛围,清新畅爽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响彻云霄的隆隆雷鸣冲着生灵咆哮,黎庶在风雨中舒出一口热气。
春风化细雨,一粒粒“碎银两”接连落地,普润万物生长。时雨贵如油,春雷震万物,农家忧愁的生计在阵阵惊声里终于有了着落。
……
天候向暖,晚发的新枝逐渐抽芽,植物澎湃的生命力绿映了春天。紫藤花越出围墙,窗户微微开着,莹洁清丽的玉兰树伸出几根细嫩的枝条,不露声色地钻入牖来。零星鸟雀扑棱着翅膀,停歇在枝桠上,两三啁啾声此起彼伏。
屋外动静婉转轻柔,呖呖唱响。春鸟鸣啭而歌,献上不合时宜的助眠曲。音声多方传递,流进了布置温馨的小屋,伴着精神疲惫的谢娘子游憩梦乡。
院中绿植萌动,争先恐后地破碎严冬的封锁,迸发出无限的活力。树下的蚂蚁翻越重重险阻,穿行于松软的泥土。成群结队的工蚁采集食粮,踏上归巢之路。
春风水陆兼程而来,吹醒了此方天地里沉眠不起的生灵,只是独独遗忘了尚在梦中的扈爰。屋内愁云惨淡,担忧攀上了谢娘子的眉眼。
一夜难眠的扈母有些劳累,方才小睡片刻,而身旁静静躺着的女孩,身体状况虽然不容乐观,但比起母亲梦境里的情形还是要好上许多。
哗哗作响的树叶打不破寂寥无声的氛围,树荫最多只能笼罩于阁楼的台阶上,天光倒可以无所顾虑地落在登楼的木梯上,但也须止步于第六阶的木板。“咯吱咯喳……”有双鞋踩了上去,振得尘土飞扬。
扈衡再次轻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将取来的毛毯给母亲盖上,随后安安静静站在床边,看着依然毫无醒来迹象的小妹。他来得勤,待不久就离开。小楼今日已数不清接待过扈衡几回了,单看他匆忙往来的身影,它可摸不着头脑。
花园石子路上少了平日里的欢声笑语,一院春景也显寂然。扈衡静步走向书房,植物弥散出的鲜气袭人而来,让他不经意间舒展了眉头,只是依然怏怏不乐。
温暖的阳光照在扈衡那宛若浓墨山水画的头发上,恰如清水浸透干热的沙丘,连痕迹都给吞没得干干净净。
扈衡自小生着黑细的头发,绵滑柔顺胜过丝绸,简直软得不像样子。扈母觉得满意,感慨孩子这点像自己,又说人的头发软,心肠也就软。扈良神色淡淡,没有说什么。只是孩子日渐长大,他眼中藏起的忧郁却从未散去。
庄里人人喜爱的扈家长子,幼年平安无恙,只有一日突然害起怪病,四肢百骸酸痛,浑身绵软发抖,气力好似被邪祟夺去一般。扈氏全族束手无策,谢扈氏却在这时诊有身孕。
几日之后,扈家庄外来了位不晓根底的游方异人,尔后落脚庄内一旬。某日执杖立于院中,尝对扈良夫妇言:“颖悟非凡,当兴汝族。”这人素来古怪,扈家庄上下不得其旨,未加深究。
小儿病情来势迅猛,去时同样奇快。正当众人惊喜于扈衡身体康复而要厚报那位人士之时,却只在其屋内找到一张纸条。尔后扈家庄内养起了数笼小鸡,既有将来会下蛋的母鸡,也有日出时会打鸣的公鸡。扈家人自此不再食用鸡肉。
两天之前,十年为期的独龙盛筵一朝举办,远近乡民村户热切期盼已久,自是席无空座。满堂宾客吃饱喝足,乘兴而来,尽兴而归。颜昌父子三人在宴会结束的第二日晚间抵达扈庄,彼时扈良尚在祝家。扈衡替父款待远客,院里内外来回奔忙,时不暇给。
除却独龙宴会举办当日是个大晴天,自翌日起便停阴不解。云情雨意交缠多时,连日苦雨今早方止。
眼下泥泞盈尺,草木都沾染上了浓郁的土腥气味,但仍发散沁鼻的草本清香,引来了一只毛色洁白的小兔。它穿梭杂草丛中,恣意蹦跳如流云般无定,与颜昕玩起追逃的游戏。
灿然阳光轻落而下,照得满壁枫藤越发烁亮起来,一半区域好似浇上经年沉淀的香油,琥珀色里透着微红;另一半翠绿叶子宛若瀑布倾泻在地,却像浸过花蜜一样,浮漾着清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