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子不知何时收回了目光,转而凝睇扈爰。此刻见她回神,道人眼色复杂,神态流露眷恋,轻轻叹息一声:“勺柄东指,天下皆春。”
不是贪恋寿数,只是缅怀生命。不必怜悯逝者,更须珍爱生者。
道人说完之后剧烈地咳嗽数声,痛不可忍,身体晃晃悠悠,摇摇将倒。扈爰赶忙搀扶道人,却听他说:“不用扶我,不可扶我。”
扶摇子忍痛,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各人走各路,你得走比我远。走好你的康庄大道,莫舍己道。”
“孩子,前方是光明坦途,只要顺着本心走下去就好了。”扶摇道人慈爱地看着扈爰,慢声细语:“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快些回家吧!”
莲灯的烛火彻底熄灭,群星的光芒也黯淡下来。扈爰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壶浊酒暄和景,谁会陶然失马翁。”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无路人注意到这位自言自语的老者。哪怕他已经驻足停留很长时间了。
毕竟长夜漫漫,可是良宵苦短。
……
扈爰才一睁眼,恨不得立刻晕过去。这全是水的地方又是哪里?甫一扭头就瞧见了蓬头散发的男鬼,正如二师兄照镜子,任凭横看竖看,里外都不像人。扈爰只觉这回在劫难逃。
她浑然不知沉入水里的自己,同样是如此模样。心中只觉自己大概是魂断忘川河,怪哉!何时走过黄泉路了?孟婆汤的滋味也还没尝过。真是要命,这小鬼怎么拼命扒拉我?
未能再加思索,扈爰瞧见两只小胳膊,两条小细腿,一块随水浮动的昆仑玉坠。她恍惚间有点明白,这不像“似曾相识燕归来”,分明是亲身经历复现时分。
眼下朝不及夕,扈爰身陷要人性命的境况,来不及追忆当时,果断主动出手。她一把拉住祝彪的衣袖,泅泳而上。好在两人浸水不深,相互配合之下即将游出水面。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力困筋乏的扈爰突然进入极端疲劳的状态。此刻幼嫩的身体已是消耗完仅剩的一点精气,萎顿累倦地昏睡过去了。
幸而年长几岁的祝彪尚存余力,紧握扈爰的臂膀,带她脱离险境,平安上岸。池面波荡渐息,浮动的涟漪无力再向外延伸,深水里那双冷厉的眼睛也缓缓合目入眠。
日头在天,独龙洞里未有人声,声在水间。扈衡心急火燎地赶到洞内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便是昏倒在地的扈成,艰难浮出水面的祝彪,以及他怀里抱着的扈爰。
扈衡没有心慌意乱,此刻没人比他还要冷静。扈衡快步地从石阶上跑下来,走向祝彪。一旁的扈成听闻动静声后苏醒过来,看着额边滴落颗颗血珠的大哥,刚清醒过来的脑袋又慌了神。
泥泞沾衣的扈衡一眼都没舍得留给自家二弟,满眼都是昏迷不醒的小妹。他一边走来一边将吸饱泥水的外衣脱下,把还算干净的那一部分裹在扈爰身上。
正当扈衡要有所动作时,祝彪连忙开口道:“并未呛水,只是昏睡过去了。”
祝彪虚弱乏力地看着扈衡,思来想去之后说:“衡哥别着急,方才是小娘子救我出水,只是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突然间不省人事。”
洞内虽然温度宜人,较之外界还算暖和许多,可全身湿透的祝彪还是不由得哆哆嗦嗦。扈衡看他瑟缩颤栗的样子,一时倒也发作不得,语味平和道:“此次多亏有你,闲话且先不说,快些归家去,免得受寒伤了身子。”
话音刚落,扈衡便抱着自家小妹转身离去,全然不理会呆立在侧的扈成。祝彪目送扈家兄妹离开,一言不发。他心中歉疚不安,懊恼今日相约游玩之举。
洞内有风骤起,吹皱一池清水。祝彪心有余悸,急忙远离水边,又瞧见愣头愣脑的扈成,不禁怨上了他。
“你这哥哥当得着实不善,好生看顾好你家小娘子。”祝彪浑身湿淋淋,含怒而未发。他本想抢了扈成的衣物,只是此刻打心眼里瞧不上扈成,觉得他懦弱无能,日后不愿再有来往。
扈成委屈巴巴地低着头,见祝彪动身离开,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独龙洞恢复往日的安静,只剩清风常临,与之作伴。
太阳悬挂在天,倾洒满池金粉。池面波光粼粼,洞内暖风徐徐拂来,起兴与水共歌舞,倒也热闹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