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我们这是在哪里呀?”林明时趴在扈爰背上,疑惑问道。
扈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此时也是茫然不解,不知所措。
她回忆起当初的奇怪经历,仍是深感匪夷所思。幼时的扈爰在抓周之时得到了昆仑宝玉,此后多年始终贴身佩戴。
虽说从不离身半步,可她也实在不知其有何妙用。回想当年随梁山泊的人马而去征讨方腊,对上妖道郑彪,无奈技不如人,被他用一块镀金铜砖击中面门,当场毙命。
“明时,不论是我当了十八年的徐瑶还是前世的扈三娘,她们早已经故去了,现在只有一个扈爰。你若愿意就喊我名字,别的就统统都忘掉吧!”往事一晃已多年,扈爰回忆起模糊不清的前世,神色泰然自若,已经事不关己。
林明时是个大字不识的小文盲,平日里除了听着那些来榕树下乘凉的学生们闲聊胡扯,多数时候都是在昆仑玉里的小世界中辛苦建设。
可怜灵慧方育十八年,不论心智还是体型仍是个孩子的明时,多数时候都在埋头苦干,好好的娃儿倒给扈爰耽误了。
他有些发窘,难为情地说:“可是我——我不认识字呀!”
扈爰怔住,心里内疚起来,深感亏欠了他:“对不起啊明时,若是我们境况能够转好,日后寻到机会就给你请位老师,教你读书识理。”
扈爰想起了季珉所说,讲给他听:“有兔爰爰,雉离于罗。这句话出自《诗经》,爰爰就是自由自在的意思。”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林明时好学不倦,看来会是棵读书的好苗子。
“兔子自由自在,无有拘束,可那身手敏捷的雉鸡却落到了猎网里去。”这黑暗无光的世界,不同于扈爰前世所经历过的混沌深渊。她背着明时不停地前行,一面和他聊天解闷。扈爰倒也不要烦他,耐心答复。
“那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
“好乖乖,我哪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林明时又问:“不喊爷爷,那要我喊什么呀?”
扈爰感到无奈,想起孤苦伶仃的父亲,“那你还是接着喊爷爷吧,我爸爸还挺喜欢你的,有你这样可爱的孙子,他应该也很高兴的。”
“那我可以喊你妈妈吗?”
扈爰怔怔出神,并未出言反对。片刻之后,她面露喜色地说:“好啊!以后你就喊我妈妈,好不好?” 扈爰回想起自己在儿童福利院的那两年时光,每当有人来领养孤儿时,她总能从其他孩子脸上看到期待的神色,也从他们的泪水里品尝出希望落空后的苦涩滋味。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没有谁家的父亲会比季珉做得更加称职。
季珉努力敲开女儿竖立起来的防御,透过心墙的裂痕一点点灌入亲情。扈爰在孤独里与光明相逢,从裂缝中瞥见了一个崭新世界。扈爰得到了纯净温暖的无私爱意,她也想成为光源,照亮别人黯淡崎岖的前路。爱的力量需要传承,她愿意倾力接续。
“妈妈,爷爷是希望你可以和兔子一样,无忧无虑,没有拘束吗?”林明时心花怒放,在扈爰背上欢喜地扭动。
“兔子比较狡猾,所以有个词叫做狡兔三窟,就是形容它们的这个特性。这首诗里用兔子来比喻小人,而用雉鸡以比喻君子。‘罗’就是猎人用来抓捕鸟兽的网,它既然可以捕获雉鸡,自然也可以捉到兔子。可这里只说雉罹罗,有兔爰,意示着小人逍遥自在,而君子受害遭难。”
“那为什么君子会遭难啊?”
“因为君子不乐其生,他们能为了心中道义而舍生忘死。当有所为时,便义不容辞。”
“那君子豹变又是什么意思呀?”
“君子之变,漫长艰辛,持之以恒,终铸风雨不惊之势。遇事有静气,颠泰山又覆天池,定心而不惧。”扈爰心中不断猜想着父亲取名爰字的用意,一时间忽略了背上的童子。
林明时见她停下脚步,便倏地放出灵力,心神四散开来,像似在搜寻着什么,“什么动静?好像是水流的声音。”
扈爰猛地激灵一下,此刻恍然大悟,明白了心中的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这里的环境和前世所遇情境全然不同,五感六识并未失灵,只是依旧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悠远处传来空灵的声音,迩而不逼,扈爰对此若有所思,随即说道:“明时,你先进入小世界,好好照顾自己。我顺着音源方向找过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那你要照顾好自己,要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就快些躲进来。” 瘦弱娃儿的体格偏要讲出让人听了哭笑不得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扈爰有些欣慰,点头示意知晓了。旋即想起如今身陷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自然也看不见自己的动作。扈爰将他放下,蹲下摸了摸林明时的脑袋,随后便将其摄入灵玉世界。
她孤身一人在此暗无天日之地,寂静直瘆人心。许多年前的那种无力感又覆满心间,扈爰干脆利落地坐下,脑海里重现昔日种种。正是:
事过境迁人已逝,各中滋味悉尝遍。
心酸苦楚何必说,如幻泡影本来空。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扈爰喟叹一声,赶忙捂住嘴巴,暗道叹不得。她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徒耗眼力。唯有潺潺流水声,不断自远方传来。
水声哗哗作响,似乎近在咫尺。扈爰甫一起身,一道洪流袭来,径直将她掀倒在地。扈爰骤不及防,淹没于滔滔流水之中。晦暗死静的空间里,猛地亮起一点萤火,旋即大放毫光,普照十方幽冥。
……
元符三年正月,宋朝京都汴梁城,大内福宁殿。
至尊不豫,缠绵床褥,已然口不能言,皇帝生母朱太妃哽咽抽泣于御榻之边。
是月十二日,帝崩。大行皇帝无有子嗣承继宗佻,国朝重臣与太后向氏共议继位储君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