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行煞有其事地跟他聊:“别不信啊,你看而今你把城内治得欣欣向荣,何必要拘泥在一个宋观复身上呢?人生海海,山山而川,最珍惜的东西,永远都在自己手中握着呢。”
于来顺一挑眉:“握不到的呢?”
“那就不是你的呗。”
季大师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发言字字珠玑,令人耳目一新。
于来顺认可似的点了点头:“说得对。”
还不等季大师再下高论,于来顺便逃也似地走开了。
看来躲自己的那段时日,真给季行逼得疯魔了。
不跟傻子计较,才是他的个人修养。
季行趁他还没下土坡,抄了个近路,跑上前拦住他:“跑什么?我还有要事要与你说呢。”
“嗯,要事?”于来顺停下脚步,示意他说。
火光映在他侧脸,凌厉的骨相也显得温柔许多。
季行:“我想去粮政司,为民排忧解难。”
“嗯,进粮政司。做些什么呢?”于来顺循循善诱,企图让这缺心眼的少爷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并未有想象的那样强悍。
季行大言不惭:“跟在你身旁,做些你无暇顾及的杂事。”
于来顺准备将这句话当做今年最大的消遣。
原因无他,这少爷冬日时候在外面稍待一会儿,便止不住地咳血,平日里身侧的仆人从不少于八个,身上穿的是锦绣华服,平日里吃的那是珍馐美馔,不为难别人都算好的了。
而今放话便是要来给他打杂,做些伺候人的活计,于来顺实在诚惶诚恐。
说要在他身侧打杂的人不在少数,但那些人往往做了两天后,便疲累得实在受不了苦了。
他自上而下地扫视了眼季行,话说的很委婉:“你这身板,怕是有些顶不住。”
“试试?”季行拦着他,眼神坚定。
于来顺还想拒绝,他实在怕少爷倒在半路:“会受苦遭难的。”
“我知道。”季行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期待地望着他。
这样过于执拗的人,于来顺不好严词拒绝,便先应承了下来:“若你做得不好,那我便要叫你去医者库受受罪了。”
说完,他走向队伍前面。
季行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大喜过望,从地上抹了土灰擦在脸上,施了法术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于来顺身后:“对对对,那是自然了。”
施汤的队伍熙来攘往,汤中的蒸汽弥漫,四周氤氲着热闹的气氛,比平日里过年还叫人欣喜。
于来顺带着季行,少爷提了一大罐的肉汤,却向偏僻之地走去。
地上枯草落叶重重,落脚时焦声簌簌。
“此行要去哪里?”季行问。
于来顺不答,只侧过身叫他看,那是间再低矮不过的破屋子了,里面没有一丝光亮,似是个荒村野店的破庙。
“城中还有这地界?”
怀着满肚子的疑问,季行跟着于来顺走进了那间土夯的破屋。
于来顺熟练地从随身的包里翻出火折子,擦亮后挂在墙角。
屋内几声嘀嘀咕咕嗓音传入耳中。
“又是咱粮政司的人吗?”
“怕是走了可久,专程来看咱这些个窝囊废的。”
……
讨论声在耳侧徘徊。
季行盯着于来顺放好火折子后向屋内看去,而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屋内只有他们站的一角没有铺上东西,其余地方铺满了带着各异花色的艳丽的厚厚棉被。
而棉被上却净是些带着古怪的奇异人士。
但并非是带着特别能力的奇异,而是种街头耍杂戏团中得以看到的奇异。
屋内的人似是都罹患各类病症,其中症状最轻的是个断了双腿的盲眼老太。
余下那些人躲避在棉被掩隐下,相互挤着、靠着。各类四肢被削去的人棍,无皮人,犯了癔症小童,侏儒等等,共有三四十许人。
季行稍看上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于来顺面色如常,从墙角扒拉出几只破碗,而后借过季行手中的大罐,挨个儿往碗里舀汤。
他边舀汤,边跟人絮叨:“是我,于来顺。这四日城中事务太忙,忘了来。今夜城内煮猪肉汤,这才提了汤来赔罪。”
屋内被断了四肢,挖去双眼的人棍最善谈:“哎呀,哪要你来赔什么罪啊,能惦记上我们这些烂人的,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呢。”
将汤舀完后,于来顺先把碗递给了几个有能力端起碗吃饭的人,而后又端着碗走到那人棍身旁。
于来顺蹲下身边与他唠嗑,边用豁了个口的破勺喂他吃食:“我可最不爱听你们说这种话了。”
季行平复心情之后,也照着他的样子,端起个碗,想喂给那个中了癔症的瘦削男孩。
可谁知,那孩子像头发了病的疯牛,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得亏他手端得稳,适时将碗双手高举过头顶,否则那碗猪肉汤便要倒在这些棉絮间了。
通红的眼睛,鼻息粗重,死死地盯着他:“贱人,我要杀了你。”
季行也盯着他,面色不改:“哦。”
这么个小东西,还会威胁人,可怪有意思的。
“哦什么?贱人,你死期不远了!”那人见他这样,吼声放得更大了,像要把屋子都震碎一般。
“哦。”
季行低下头,使劲抿着嘴才把笑意憋回去。
唯有屋子里那个无皮人可怜那碗猪肉汤,上前对着那小孩就是一巴掌。
“吃饭!”
掌风凌厉,那男孩脸上瞬间肿了起来,随后一脸委屈地借过季行手中的碗。
男孩撅着嘴,妖艳地扭了下腰:“吃饭就吃饭嘛,老这样打人家,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季行一挑眉。
这是个什么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