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辇外那道模糊的身影,浑浊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温柔的水光,那水光里,盛着的是足足一甲子的深情,是跨越了生死的执念。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一字一句,都带着刻骨的眷恋:“我老了,老得白发苍苍,老得走不动路……你见到我,可不要笑我。”
“不……”
延戁终于走到了辇边,声音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第一次自外而内地,轻轻掀开了那层隔绝了他们数十年的纱帘。
帘幕掀开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他的妻子。
她靠在锦褥之中,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光芒,望着他的方向。
这是前世他深深亏欠的爱人,是他用一生都未能偿还的羁绊。
她的视线却已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轻,细若游丝:“你的身影,模糊了……”
“你我……是一段孽缘,是我害了你。”
她的气息愈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命运只是安排了你我相遇,是我,是我强求了后面的缘分……”
延戁心头大恸,张了张嘴,想要告诉她,不是的。
他们不是孽缘,是命定的爱侣。
他爱她,无论前世今生。他想告诉她,惊蛰是他的小字,他已有了俗世的名,是她为他取的。
她将国姓赐予他,将他完完全全地归为了她的所有,他是李氏珩,是她一生一世、永生永世的爱人。
可他还没有开口,山风却骤然间大作,呼啸着卷过残破的佛塔,吹得御辇的帷幔剧烈翻飞,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跨越生死的重逢,奏响一曲悲歌。
他的妻子,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若有来世,我仍愿以……帝王命格,一生功绩,再换你我一面。”
这便是大潜迦陵帝,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暮鼓声恰在此时,从雷音寺深处传来。
“咚——咚——咚——”
沉沉的,带着禅意的悠远,一声一声,敲在天地之间,也敲在延戁的心上。惊起了山间无数栖鸟,扑棱棱地振翅飞起,划破了苍茫的暮色。
李昭闻的手,缓缓垂落,腕间那串伴随了她六十年的金丝楠木佛珠,突然“啪”的一声,应声断裂。
十八颗圆润的珠子滚落辇中,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像是这场漫长等待的终章。
延戁“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却仍没能来得及握住她垂下的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曾经牵过他、挽过弓、执掌过万里江山的手,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了温度。
他在佛珠散落的细碎声响中,彻底泣不成声,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冰冷的辇板上,碎裂开来:“昭闻……是我对不起你。”
恍惚间,他听见一声清亮的迦陵鸟啼,穿云裂石,洞彻他的心扉。
那啼声清脆而温暖,像是破晓的第一缕晨光,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熟悉。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的流苏,还未从那场撕心裂肺的梦境中回过神来,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掀开床帘。
是他刚下了朝的、正值盛年的妻子,坐在榻边,担忧地握住他的手,问他:“怎么了?法师。”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