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烫的泪水落在他手上时,烫得他指尖一颤,心头更是猛地一缩。
然而,还未等他将李昭闻更紧地拥入怀中,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的猎场风声、马蹄声、亲卫的噤声屏息刹那间尽数消散。
这一次,他竟置身于嵩山脚下。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巅染成了一片苍茫的赤金。山间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着佛塔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声声都撞在延戁的心上。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座他无比熟悉的迦陵辇,正静静地停在斑驳的佛塔之间。
辇内传来他妻子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不复清亮铿锵,听着竟有些有气无力,沉沉的、闷闷的,还带着几分沙哑,一字一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叫少林的僧人来。”
随行的官员内侍们,皆是一身素色衣袍,面上满是悲戚,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转身派人往寺中传令。
他们的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辇中那位即将油尽灯枯的帝王。
暮色渐浓,风声呜咽,延戁站在佛塔的阴影里,看着那辆熟悉的御辇,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自塔后缓缓转出。
而辇中的李昭闻,正微阖着眼,气息微弱,却似有所感,缓缓掀开了眼帘。
她透过帐帘的缝隙,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与延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延戁也看清了她。
看清了她鬓边那早已染霜的白发,一根一根,刺得他双目生疼;看清了她眼角那深刻的皱纹,纵横交错,像是刻满了数十年的风霜与思念;看清了她那早已不复挺拔的脊背,竟已佝偻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妻子,老了。
不是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眉眼飞扬的东宫储君,也不是方才猎场上那个挽弓射熊、威仪正烈的帝王。
这是前世,即将寿终正寝的迦陵帝。
他看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轻浅,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那双曾经睥睨天下、锐利如鹰的眼眸,也开始微微涣散,可目光的尽头,却始终凝望着他的方向,从未偏移。
“惊蛰……”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絮语,精准地击中了延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他的小字,是只有她才会唤的名字。
延戁再也忍不住,快步朝着迦陵辇走去。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然而李昭闻的瞳孔已经无法聚焦了,眼前的人影模糊一片,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是真实的他,还是自己弥留之际生出的幻影。
她只是望着那道熟悉的轮廓,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地问:“你成佛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晚风穿过御辇的纱帐,卷起她鬓边雪白的发丝,拂过她苍老的脸颊。
“这么多年我钻研佛法,仍未通悟……”
她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苦笑,那笑容里,却又带着几分释然,“但也算半个僧侣了吧?勤能补拙,是不是?”
“陛下……”
跪在辇边的老内侍,已经伺候了她一辈子,看着帝王此刻这般模样,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喉头一阵哽咽,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压抑而悲痛,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李昭闻却像是没有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延戁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你才二十一岁……而我,八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