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则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几滴痕迹,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他只是顺着崔玉凝的想法给出建议罢了。
“那你想要如何?”裴则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我配合你。”
“法律本身就有问题,自然是从根源入手。”
裴则当下便反驳了。
“大晏律沿袭了前朝律例,是经过几代人验证、符合大晏百姓生活习惯的律法。”裴则说起这些突然就一股说教味,“不可朝令夕改。你今天改一条,明天改一条,律法就没了威信,百姓就没了准绳。你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怎会是朝令夕改,前朝的律法是否符合如今的生活?”崔玉凝不服气,“子女告父母就要死不会太严苛了吗?”
“江培则,你不是真的大晏人啊。”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裴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对,我不是真的大晏人。”裴则的声音异常冷静,“那顾因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崔玉凝看着对面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崔玉凝冷着脸就要送客。
裴则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明白崔玉凝近几日为何总是这样情绪反复,试探地开口:“崔玉凝,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怀疑她是因为太焦虑导致这样的,焦虑会让人睡不好,睡不好会让人脾气差,脾气差会让人说话带刺……
崔玉凝眼里还带着冷意,直接对上他的眼睛。
没说话。
裴则默默地起身离开。
……
京城的秋天很分明,有恼人的风,有扫不完的落叶。
公主府里扫院子的小丫头已经抱怨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琅珠每次听到都要板着脸训一句“再多嘴就让你去扫马厩”。
崔玉凝这几天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偶尔也会希望自己有个系统什么的,至少能指导她做事,说不定还有商城兑换奖励。怎么样都比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要好。
她还是害怕自己做了什么会把顾因推向更糟糕的境地,她把希望寄托于季泊如能找到顾越的问题。
这天,顾因来了公主府。
顾因这次来,是为了感谢公主。狱中的日子不好过,若是没有公主上下打点,她估计早就受不住了。
“殿下,谢谢您。”顾因坐在侧边的椅子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一见到崔玉凝就站起身来要跪下道谢。
好在璎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顾小姐,您的身体还没大好,可别这样了。”
顾因抬起头,微微一颔首。
“殿下,我这次来也是跟您道别的。”顾因缓缓开口,这些日子她在家一边养伤一边收集证据,同时也想了非常非常多。让她不要冲动,让她等,让她相信老天爷不会放过坏人,但她最终还是觉得应该站出来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崔玉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好。”
“殿下,”顾因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我还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她总是嘴比脑子快,顾因显然还准备接着说,但她根本忍不住不接话。
顾因被她这一声“什么”打断了一下,顿了顿,然后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一次我打算与顾越同归于尽。”
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顾因犹豫片刻,或许是想到自己手头的证据,“若是不能同归于尽,我也会想办法叫他把我母亲的嫁妆吐出来。”
“所以,”顾因抬起头看向崔玉凝,“殿下,我想请您帮忙管理这些嫁妆。”
崔玉凝一怔,她听出了她话里的决绝,虽然不愿顾因死去,但还是点点头。
“我已经没办法处置这些嫁妆了。”顾因说,“只是希望殿下能帮忙用这些钱建立善堂。”
“好。”这不是什么难事,崔玉凝也答应地痛快,“要叫什么名字?”
顾因几乎是脱口而出:“毓慧,就叫毓慧吧。”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发呆,过了好久才轻轻说了一句,“这是我母亲的名字。”
“好。”崔玉凝突然鼻头一酸,她很不适应这种朋友在她身边交代后事的感觉。
“顾因,你别太担心……”崔玉凝开口,声音有些涩。
顾因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崔玉凝被她这样一看,脑子里的思路就乱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意思是,今年你不会有事,明年说不定顾越就犯了其他事,你就没事了呢?”
大晏的死刑是非常严苛的,流程很长,如今已经入秋了,就算顾越跟之前买通京兆尹一样买通经手的人也来不及了。
顾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逐渐变得清明。
“殿下,”顾因忽然笑了,“借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