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赢了？”他问。

“我还没有赢。”章予说，“因为你还没有死。”

“你的阵已经布成了，我逃不掉的。”邴娇娇道，“用鬼道来克制天法，你的野心也绝对不止是做幽冥之主吧。”

章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邴娇娇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唇角溢出漆黑的鲜血。

邴娇娇继续说：“但你还有机会收手，如果我死在这里，你的一切计划都会被打乱，年乌衣的案子还没结，萧祈不会放过你，萧祚也保不住你，你现在杀了我，又怎么让萧祈信任你？”

“你说得对。”章予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这恐怕也是邴娇娇敢于把软肋放在章予手中的原因。

他们如今才是利益天平的同一端，一方倾覆，另一方只会滑落，从此一败涂地，邴娇娇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章予怎样破局。

章予点点头，“我现在杀你，的确不是最好的时机。”

邴娇娇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静静地等待章予的后文

“但是。”章予说，“我等不了更好的时机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筹码也好，爱人也好，这只是你给我下的定义，可我不是能被你用概念去描述的人。”

邴娇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章予，章予也看着他。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万鬼与天地，隔着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虚与委蛇和暗藏杀机。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像两个在悬崖边对峙的仇人，又像两个在渡口告别的故人。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在这种时刻，时间是没有意义。

“好。”邴娇娇终于开口，“那你告诉我，我欠你什么？”

“你说我是你的仇人。”他声音中有不解，有委屈，有愤怒，爱让人学会了憎恨，“我未曾杀你父母，未曾伤你友人。我救过苗篌，我帮你害了鸥千瑜，因为你想害她，所以我就帮你害她。”

“我害人无数。朝堂上那些贪官污吏，江湖上那些挡我路的人，我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害过你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爱你。”他说，“我爱你，所以我护着你，我愿意为了你和萧祈分庭抗礼，愿意为了你和年乌衣面和心疏，我知道你喜欢萧祚，可是，他与我，又有什么差别呢？”

像是看不到希望，他索性要毁掉所有，“他利用你，他用你的命格为他的复仇铺路，你既然恨我，为什么不恨他？”

邴娇娇觉得自己的躯体灼烧起来，皮外伤毁灭他的生命，而痛苦，烂在五脏六腑里，才是真正的死刑。

“你说，我欠你什么？”他高声质问。

可章予并不上套，她只是问：“你敢说你当真没有想过杀我的母父？”

邴娇娇没有声音。

“你只是失败了。”章予帮他回答。

“后来我问你要聘礼，你甚至想将我母父杀个干净。你爱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的我，一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只能依附你而活的木偶。”

“我没有——”邴娇娇想辩解，但章予没有给他机会。

“你要夺走我的自由。”她继续说，“夺走我的意志，你要把我关在你的府邸里，穿你选的衣服，吃你买的食物，见你允许我见的人，说你想听的话。你要我像一只金丝雀，住在你打造的金笼子里，唱你喜欢的歌。”

“可我不是金丝雀。”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意，“我是武安城城主的女儿，是殷子夜的徒弟，是幽冥之主，我是章予，不是你的新娘。”

她像是耐心的私塾先生，要补上邴娇娇从出生起，就没人教过他的课业，“萧祚和你不一样，他信我做的每一个决定，信我走的每一步路。他不需要把我锁在身边，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走，他给我的是信任，不是囚笼，他给我的是尊重，不是施舍。”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你问我你欠我什么。”她侧过头去，真的在对邴娇娇的肉身说，“你欠我的，是章予，你把真正的我还给我，你就什么都不欠我了。”

“你知道吗？”又过了很久，章予才听到邴娇娇的回答，

“我看见你在他怀里，嘴唇肿着，你也不遮你脖子上的印迹.....我第一反应是杀了他，然后我想，你为什么要躲在他怀里呢？你明明可以反抗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你没有被情蛊控制。你从来就没有中过情蛊，那天晚上在望月楼，你倒下去，是装的对吗？你在我的阵法里来去自如，是因为你早就看穿了我所有的阵法。你学得比我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像是爱章予也是他可以用来炫耀的资本一样。

章予忽然有些共情他了，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夸赞他，他迫切地需要目光需要掌声，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的空境，爱不能填满，恨可以。

而他究极一生都在恨中痛苦地活着，用对世间人的满不在乎来满足他可悲的自尊心，他需要的从来不是章予的爱，只是需要征服，需要崇拜。

章予听到邴娇娇最后的剖白，“可我还是想，也许呢？我穿着喜袍，带着花轿，来迎娶你，骗我也好，你要向上爬，我也可以做你的梯子，为什么不愿意一直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