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殿下好剑法。”邴娇娇歪了歪头,依旧漫不经心,“可惜,上次用的那个苍穹剑诀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剑法再好,也破不了我的阵。”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背在身后,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符咒,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血管或是树根,不详的感觉在纸面上攀升。
章予站在邴娇娇身后,刚好能看见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
她在宫中时候,把邴娇娇书房里所有符咒典籍翻了个遍,且邴娇娇不知是不是太过自信,也始终乐于教会章予怎么用符念咒。
“天地同寿”章予在心中和邴娇娇同步念出了这个阵法的名字。
以施术者自身为媒,借天地之力为己用,施术者站的地方,就是咒的圆心。
圆心不是阵眼,没有阵眼可破,唯有杀了施咒者,咒自然解。
但所谓天地同寿,便是说施术者在施咒期间与天地融为一体,寻常的攻击打在他身上,就像打在天地之间。
人是蚍蜉,朝生暮死的蜉蝣,天地浩渺,不痛不痒。
萧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收敛眉目,剑尖缓缓抬起,指向邴娇娇眉心。
邴娇娇嗤笑一声,左手猛地一甩,那张符咒脱手而出,升入半空之中。
无火自燃,唯有金气飘散,邴娇娇双手一合,十指交叉,掌心相对,缓缓拉开。
邴娇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我阵法之中,我就是天地。”
萧祚不理会他,深吸一口气,剑势一变,苍穹剑诀应势而出。
剑影漫天,如月华倾泻。
若邴娇娇是天地,那么萧祚的苍穹剑诀,是能调遣天地,还是无法抗衡于天地?
章予在一旁看着,很快得出了结论,没有办法完全地抗衡,只能唤起一些枯枝落叶。
也就是说,章予灵光一现——
天地有灵,山川有神,日月星辰各有其位。
可天地之间,还有一种东西,不属于天,不属于地,不属于山川日月,不属于星辰大海,便是死灵。
人死之后,魂归地府,魄散四方。那些来不及归去的、不愿归去的、无处可归的魂魄,游荡在阴阳之间,
而死灵,分明是章予的拿手好戏。
“幽冥之中,九渊之下。魂兮归来,听我号令。”她低声念着。
“天地同寿”虽为百阵之首,可天地万物向来是相生相克,再强大的阵法都是有缺陷的。
天地同寿的缺陷是感知,施术者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同时,也会短暂地失去对人间的感知。
他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咒圈之内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活物。
他的感知被拉升到了天地的尺度,天不会在意一只飞鸟掠过云层,地不会在意一粒尘埃在它身上落下。
章予布局这么久,站在邴娇娇身边做娇滴滴的小女子,就是为了有一日,成为他阵中的破绽。
她向前一步,与邴娇娇并肩。
“八方鬼众,四野亡魂。闻我声者,聚我形者,皆来阵中!”
话音落地,天地变色。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酆都灯从章予手中升起,像是孔明灯一样高高地飘入天际,烛火明灭,赫赫不熄。
阴风裹挟着世间的腐朽与潮湿,漫天席卷而来,直直地掠向邴娇娇。
那些符咒散发出的金气被可怜地混淆了,显得一切所谓的正道光明都岌岌可危,被丝丝缕缕的黑气侵入裹挟着,像是随风而来的野种子,扎根在天地的土壤中。
天地便缓缓枯竭。
章予始终攥着邴娇娇的手腕,她从一开始就站在天地同寿阵的阵中,阵法不阻隔她,邴娇娇将全部的软肋都献给了她。
“我教你的符法,你用来布阵杀我。”章予在心底听见邴娇娇的声音,有点空灵,不是五水道长那种心术,章予也说不来是什么感觉。
她侧头看邴娇娇,他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太自信了,”章予回应他,“真的很好骗。”
邴娇娇似乎是笑了,贴着章予的耳廓蔓延上来,让章予打了个寒颤。
“用爱来行骗,真是高明的江湖骗子啊。”他声音听不出喜忧,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感慨。
一片空濛的死寂之中,与万物相隔的纯白之中,邴娇娇的目光从她脸移到她头顶的酆都灯,又从酆都灯移到她身周列阵的万鬼上,最后落在她脚下那片被鬼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