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龙井,终究是凉透了。
夏存希独自一人在茶室包间里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华灯初上,直到服务员礼貌地敲门提醒打烊。他才像是大梦初醒,缓缓站起身,走出茶室。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麻木。沈西辞那句“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的事”,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在了他心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彻底的疏离。
他走回出租屋,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床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助理发来的信息,询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语气温和但带着催促。A&T的offer,沈西辞口中的“最好选择”,像一份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又像一张通往既定未来的、无法拒绝的车票。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签。】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却又坠入了一片更深的、空旷的虚无。未来似乎清晰了,却也失去了所有色彩。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夏存希迅速办好了A&T的入职手续,签订了正式劳动合同。陈助理对他格外照顾,将他安排进了一个前景不错的项目组,导师是位业内颇有名气的架构师。工作忙碌而充实,同事们专业而友好,收入也足以让他摆脱之前的窘迫。
他给母亲换了更好的律师,租了更安全舒适的公寓,并开始着手办理将她接过来的手续。母亲在电话里喜极而泣,絮絮叨叨地说儿子有出息了,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夏存希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应着,嘱咐她注意身体。
赵磊那边,果然如沈西辞所言,彻底没了动静。据说他因为牵扯进另一桩更大的麻烦,匆匆离开了这座城市,不知所踪。笼罩在头顶的最大一片阴云,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生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而富足的姿态展开。夏存希每天按时上下班,努力工作,业余时间看看书,学学新技术,偶尔和同事聚餐。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也更沉稳,工作能力突出,为人低调,很快在组里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模块。
陈助理对他很满意,私下里找他谈过几次话,暗示他好好干,前途无量。夏存希总是礼貌地点头,说“谢谢陈总栽培”,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片荒原,从未真正复苏。他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处理着工作和生活中的一切,却感觉不到真正的快乐,也没有深刻的悲伤。沈西辞的离开,像抽走了他灵魂里最核心的一部分,留下一个可以正常运作、却没有温度的躯壳。
他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和沈西辞产生交集的信息。不再去关注校园论坛,不再打听任何关于沈西辞的消息,甚至绕开了以前他们常去的地方。他将所有关于过去的痕迹——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护腕,那张写着“安神的”的便签,那个灰色的小狗玩偶——都锁进了一个小铁盒,藏在了衣柜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记忆彻底封存。
然而,有些事,越是刻意回避,越是会猝不及防地闯入。
一个周五的晚上,项目组聚餐庆祝阶段性成果。地点选在大学城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音乐餐吧。夏存希本不想去,但架不住同事热情,还是去了。
餐吧里灯光昏暗,音乐喧嚣,人声鼎沸。同事们喝酒聊天,气氛热烈。夏存希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玻璃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就在这时,餐吧门口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着走了进来,为首的两个人,瞬间吸引了夏存希全部的注意力。
是沈西辞。还有林薇。
沈西辞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好像又瘦了些,侧脸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眼神疏离,带着一种惯有的、对周遭喧嚣的不耐烦。林薇走在他身边,穿着一袭精致的米色长裙,笑容温婉,正侧头和沈西辞说着什么。沈西辞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距离感,比他对其他人时要近得多。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气质不俗的男女,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圈子聚会。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夏存希听不到周围的喧闹,看不到晃动的人影,眼里只有那两个人并肩走进来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窒息,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同事关切地问:“小夏,怎么了?不舒服?”
夏存希猛地回过神,仓皇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汹涌的情绪。他捡起筷子,声音有些发颤:“没……没事,手滑了。”
他不敢再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住那个方向。他看到沈西辞和林薇被引到了不远处一个半开放的卡座,和他们那群朋友坐下。他看到林薇很自然地替沈西辞倒了杯水,沈西辞接过去,点了点头。他看到他们那一桌很快热闹起来,谈笑风生,沈西辞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回应几句,神色是夏存希许久未见的、放松状态下的疏淡。
那是一种他从未踏入过的、属于沈西辞的“正常”社交圈。那里有和他匹配的家世、学历、眼界的朋友,有像林薇这样温柔得体、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女生。没有不堪的家庭,没有扯不清的麻烦,没有需要他一次次收拾烂摊子的拖累。
那才是沈西辞本该拥有的世界。干净,明亮,顺遂。
而他夏存希,就像一颗不小心溅入清水中的墨滴,曾经短暂地晕染开一片浑浊,如今水波平息,墨滴沉淀,清水依旧清澈,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失落和自惭形秽,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坐在这里,穿着廉价的衬衫,混在一群普通的同事中间,像个误入华丽宴会的灰老鼠,与那个光芒中心的人,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原来,没有了他,沈西辞过得这么好。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