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汁水弄到了嘴巴,我来帮你擦一擦。”梅霖凑过去用指腹在樊容唇角擦了擦。
樊容见梅霖凑过来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躲,而后又将身体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她的心开始毫无章法地乱跳,那阵咚咚咚的声响仿佛灌满了整个头颅,耳膜也好似变成了炸开心跳声的鼓面。
“为什么不明天上班的时候再把樱桃给我?”樊容合上那只装樱桃的白色纸盒。
“阿容,你的心跳声有点大,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梅霖笑着逗身旁满面红霞的樊容。
“啊?你可以听到?”樊容震惊地问梅霖。
“当然听不到,我是在逗你,我没有等到明天是因为今天就想见你。”梅霖卷起了衬衫衣袖,而后回归正题,“阿容,你今天看起来有些憔悴,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父母老城区的房子卫生间这几天正在重新装修,爸妈和弟弟没提前和我打招呼就直接搬进了高家,家里最近乱成一锅粥。我越来越感觉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陀螺,孩子得顾,父母得顾……越来越力不从心,我无法均匀而又妥善地安抚每一个人的情绪……我这几天还发现妈妈把我交给家里的薪水都当成了未来给弟弟买车买房的备用金,所以一时之间对父母的偏心感到十分伤心。”樊容没打算在梅霖面前假装坚强,她知道梅霖一眼就可以看透她的伪装。
“阿容,虽然你没有出生在金水镇,你的经历却和很多金水镇的女人如出一辙,你拥有这样偏心的父母确实很不幸,但是反过来想一想,正是因为父母偏颇,你未来才可以毫无牵挂地和家里做切割。阿容,你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认清父母的真面目其实是一件好事,你认清得越早,切割得越及时,你的损失就相应越少。”梅霖给樊容带来了一个重新看待父母关系的全新角度。
“父母与子女不就是一辈子纠缠的关系吗,人怎么可能和父母做切割呢?”樊容觉得梅霖把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复杂关系想象得太过简单。
“阿容,你现在不理解我的话也没关系,你再过几年就会明白。孩子们从出生时起就已成为父母的信徒,通常人们需要很多年才能摆脱这种错误的信仰,愚孝何尝不是一种迷信?”梅霖并不急着给比自己年轻六岁的樊容讲述大道理。
等到樊容有一天真正被父母伤透心时自然会明白,亲情其实也是一种很现实的关系,权衡利弊与家庭内部权利战争比比皆是,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并非每个孩子都会幸运地摊上一对无私的父母,反而很多人将生儿育女这件事视为一种长线投资。”
“梅霖,你和家人关系好吗?”樊容消化那段话好一会儿转过头问梅霖。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和家里断掉了所有关联,我在母亲和邻家姐姐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命运,对于当时年少的我来说,出逃是唯一的选择。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一开始在高世江的工地上一边自考一边干活,我个子长得高,工地没人知道我还没成年。等到十八岁我就去驾校考取了驾照,高世江有一次来工地视察的时候喝得醉醺醺,高家司机临时有事,我就自告奋勇地想要给高世江当司机。
高世江也是个胆大的主,他还真敢相信我,那天晚上我开车送高世江回家的时候有一个男司机故意在路上别车,他经过车窗时对我破口大骂,我的爹妈祖宗都被他问候了一遍,我一生气踩一脚油门当场撞了他的车,只听砰地一声响,那辆车的后保险杠被我撞得变了形,高世江的车也被我撞得引擎盖碎裂,现下战况惨不忍睹。
我闯下大祸之后脑子一瞬清醒,我知道自己这下彻底完了,可是高世江却亲自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情,那个嚣张的司机竟然向我鞠躬道歉。高世江不仅没有把我从公司开除,反而让我以后一直都留在他身边当司机,高世江说他就喜欢我的这股牛脾气,他未来也要把女儿培养成我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那年塔塔才两岁,我每次送高世江回家的时候都会进去陪塔塔玩一会儿,我脾气不大好,两个人玩游戏的时候,我从来没像别的长辈那样特意让着塔塔,她动不动就被我气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二十岁那年大林来高家当司机,高世江开始教我学会看地、算账、做报告、谈贷款、盯施工、盯样板间,那年塔塔四岁,我一边学习,一边跟着高世江学本事。
二十二岁那年,我拿到自考本科证书的同时接手了高世江分给我的一个小项目,那年塔塔六岁,我就这么一点点成为高世江的左膀右臂,后来通过长期积累拥有了自己的公司。”梅霖给樊容讲述了一遍她这十几年来的经历。
“你好出色,梅霖,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出生在罗马的富家女孩。”樊容没有想到梅霖一路走到今天竟然经历这么多。
“阿容,我并没有出生在罗马,你的想法代表着社会大众对女人的看法,如果一个女人事业成功或是在职场走向高位,大家都会默认她是因为家境优渥,或是利用权色交易上位。
正是因为走向高位的女性还不够多,正是因为女性拳脚还没有足够的空间施展,这个世界上才会有女强人的称呼,而不是男强人;这个世界上才会有老板娘这个称呼,而不是老板公;这个世界上才会有女老板这个称呼,而不是男老板;这个世界上才会有家庭主妇,而不是家庭主夫……
诸如此类,还有女飞行员,女司机、女博士。女性为什么会在这些称呼之前被冠以一个突兀的‘女’字单独标记呢,因为非常态,因为是例外,因为她们打破了社会对女性的既定预期,阿容,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梅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樊容,高宝塔很多初听起来很叛逆的思想就是源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