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石狮，湘地的门楼子，都照样搬在了醉仙居里，馆子正中还有一个假山，高约九尺，直上二楼，山上流水潺潺，自下形成一个三尺宽的小溪，溪上建有一个微型拱桥。

如此豪华的装潢，让季敏言看呆了眼，他下意识地又抻了抻前襟，试图抚平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各包厢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夹杂着男女放肆的欢笑，像无形的网，勒得他有些紧张。

“季大人，这边请。”一个青衣小厮脸上堆着职业的笑，眼神却飞快地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引着他穿过回廊。

眼前骤然开阔。正厅穹顶高悬，数十盏琉璃宫灯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晃得季敏言微微眯眼。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和珍馐佳肴的馥郁气息。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已坐满了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季主事来了！”裴驭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亲热地一把揽住他的肩。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也带着一丝季敏言无法分辨的掌控感。

“来来来，给大家伙儿介绍一下！”裴驭的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位是户部主事季敏言季大人，咱们王爷昔日的老师！如今在户部也是兢兢业业！”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四周，笑容更深，“今儿王爷特意请季大人过来，给咱们的饯行宴添点儿雅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季敏言身上，好奇、审视、玩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混杂其中。

季敏言只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手脚僵硬得不知往哪里放。他慌忙对着主位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发紧：“下官季敏言，见过王爷！见过各位大人！”他不敢抬头看李璟的表情。

“免礼。”李璟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慵懒，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随意地抬了抬手指，示意他旁边的空位，“坐吧，季主事，不必拘束。”

季敏言如蒙大赦，在裴驭半推半送的力道下，几乎是跌坐在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酸枝木圈椅上。

椅子宽大舒适，他却如坐针毡，脊背挺得笔直，只敢用半个屁股挨着边。

“别看他们如今一个个都做了官，其实几年前都是帝京圈子有名的纨绔，只是长大了在外面端着些，现如今我们私底下聚聚，谁还不知道谁啊，哈哈哈”裴驭大大咧咧道。

“这位是恭靖王家的小世子，李璃。”裴驭拍着身边一个穿着宝蓝团花云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介绍道。

李璃手里把玩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羊脂玉杯，闻言只对季敏言矜持地点了点头，眼神带着世家子弟天然的疏离。

“京郊大营的苏近苏宣抚使，王爷的左膀右臂！”裴驭又指向一个身形魁梧、穿着绛紫色劲装、眉宇间带着煞气的汉子。苏近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郑关郑守备，西域总兵郑老将军的爱子！少年英雄！”一个肤色微黑、眼神锐利如鹰、穿着墨色窄袖胡服的青年对着季敏言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湘州来的曾宴阁曾主事，工部新晋的干才！”裴驭指着角落里一个穿着青灰色杭绸直裰、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季敏言心中微惊，工部主事？还是湘州调来的？竟也在此列？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主位的李璟。

李璟正端起一只薄胎白玉酒盏，动作优雅地啜饮着。他今日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月白色暗云纹的常服，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在璀璨灯下愈发俊美无俦，仿佛自带光环，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他身边紧挨着坐的，是一位穿着玄色皮裘、脖颈上挂着硕大狼牙项链、面容深邃、带着异域风情的青年——戎朔国的王子萨日楚。

萨日楚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雍官话，兴致勃勃地与李璟交谈着什么，姿态亲昵自然。

季敏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恭靖王世子、京畿大营实权将领、西域军门之子、工部新贵……甚至还有戎朔的王子！这些人，或显赫，或实权，或代表着特殊的利益联结，竟都聚集在李璟身边，态度恭敬而热络。

这哪里是简单的送行宴？这分明是帝京年轻一代权力新贵的核心圈子！原来端康王的势力早已如此盘根错节，远超他卑微的想象。自己坐在这里，简直像误入猛兽巢穴的草兔，渺小得可怜。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话题也从风月渐渐转向了帝京朝局。

李璃捏着玉杯，嗤笑一声，打破了片刻的喧闹：“听说了吗？北边那两位，争得更凶了！”

苏近放下筷子，粗声接口：“武威侯唐仇？和武顺王司徒仪？哼，为了兵部那个空悬的位置，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他语气里满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