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朝会。
今日的肃穆之中,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远洋的咸湿与异域香料混合的复杂气息。鎏金蟠龙柱下,大越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朱紫满堂。御阶之上,小皇帝越连璟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尚且稚嫩却已努力板正的面容。摄政王成窥月立于御座之侧稍前,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暗绣云海纹,面容沉静,目光如深潭,平静地注视着殿中。
殿心,一行人正行着三拜九叩的大礼。为首者,年约二十许,身材中等,肤色较深,高鼻深目,穿着明显异于大越的服饰,绛紫色交领广袖长袍,以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的海浪与旭日图案,腰间束着宽大的织锦腰带,头戴一顶造型奇特的镂空金冠。此人,正是来自东海之外岛国、自号“日出之国”的使者,世子,井下罔忝。
“下邦小国,日出之国王世子,井下罔忝,叩见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摄政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井下罔忝的官话说得颇为流利,只是带着一种特殊的、舌尖卷翘的口音。他俯身叩拜,姿态放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身后的随从们更是匍匐在地,不敢稍抬。
“平身。”越连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成窥月,见皇叔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才继续按照礼部事先拟好的词句道:“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赐座。”
“谢陛下隆恩!”井下罔忝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神恭顺,不敢直视天颜。
内侍官展开长长的礼单,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唱喏:“日出之国王,敬献大皇帝陛下:赤金八百两,纹银五千两,东珠百斛,珊瑚树十株,玳瑁、砗磲、琥珀、玛瑙各两箱,龙涎香十斤,极品海参、鱼翅、鲍鱼各五十担,紫檀木、花梨木良材各二十方……另献,驯熟海东青一对,温顺白鹿一双……”
礼单冗长,唱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东西不算顶顶稀罕,但数量庞大,品类繁多,足见其“诚意”。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各有盘算。这东海岛国,向来仰慕中原文化,却又自视甚高,时不时搞些小动作,试探大越底线。其国主更是野心勃勃,近年来颇有些不安分。如今这般谦卑进贡,倒是罕见。
井下罔忝垂首听着,面色恭敬,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
就在数月前,前北境王朔日秘密遣使渡海,找到了他的父王。使者带来了朔日的亲笔信和一份极为诱人的盟约,约定共分大越北境与东北沿海疆土,朔日取陆上,日出之国取海上及部分沿海富庶之地。信中以“唇亡齿寒”相激,以“中原富庶,美女如云,财帛如山”相诱。朔日承诺,届时会提供北境精良的战马、兵器,甚至助其训练水师。
父王与他都曾心动。大越地大物博,他们垂涎已久。若能借此机会,在陆上获得一块跳板,再攫取沿海利益,日出之国或许真能摆脱岛国局限,成为一方霸主。然而,井下罔忝比他那位急躁的父王多了几分谨慎。他坚持要“再看看”,看看朔日是否真有与大越掰手腕的实力,看看大越内部是否真有可乘之机。他需要更确切的把握,不愿轻易将国运押上。
就是这“再看看”的短短时间里,风云突变。还没等他们理清头绪,紧接着便是摄政王成窥月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赴北境,快刀斩乱麻,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平定了朔日之乱,将北境势力连根拔起,重新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给他们任何反应和插手的机会。
消息传回岛上,国王惊出一身冷汗。井下罔忝更是后怕不已。幸亏!幸亏当时没有头脑发热立刻答应!否则,此刻他们面对的,恐怕就不是带着贡品来朝拜,而是大越水师那巍峨如山的战舰和摄政王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边军了!
没有朔日这个强援,仅凭日出之国那点水师和岛上兵力,想要撼动大越,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得不到梦寐以求的土地财富,恐怕连现有的海上贸易路线和朝贡国的地位都保不住。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幕。贡品加厚了三成,态度谦卑到近乎谄媚。井下罔忝此行,名为朝贡,实为“请罪”与“表忠心”,顺便,也是来亲眼看看这个刚刚以霹雳手段震慑了四邻的大越,尤其是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礼单唱罢,越连璟按照成窥月事先的提点,说了几句“贵国国王忠心可嘉,朕心甚慰”、“望永守臣节,勿生二心”之类的套话。井下罔忝自然是连连叩首,指天誓日,表示日出之国世世代代永为大越藩属,绝无二心。
成窥月自始至终,除了在井下罔忝进殿时扫过一眼外,便再未多看这位世子。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御阶之下,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井下罔忝如坐针毡,总觉得那平静的目光能洞穿自己所有的心思。直到朝会结束,井下罔忝退下,背心已是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