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风卷着槐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那点细碎的动静落在死寂的厅堂里,竟比兵刃相击还要刺耳。
林宴垂眸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门客,指尖那道深绿的槐叶印记早已干涸,却像是渗进了皮肉里,透着几分洗不掉的冷意。他忽然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门客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夹着刺骨的毒舌:“啧啧,周显养的狗,倒是比他本人忠心。只可惜啊,是条蠢狗,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门客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像是濒死的困兽,却连龇牙的力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风声,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说不出来。
苏伶仃倚在廊柱上,玉笛抵着下颌,莹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笛身的纹路。他闻言,侧头看向林宴,妖冶的眉眼弯了弯,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觉得有趣:“少侠这话倒是不假。周显那老狐狸,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派来的人,会把他卖得这么干净。”
“干净?”
林宴挑了挑眉,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水入喉,沁凉的触感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燥意。他抬手擦了擦唇角的水渍,眉眼间染上几分傲娇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条漏网之鱼罢了。真要算干净,得等周显和幽墟尊主那老东西,都去阴曹地府里作伴才算。”
柏闻萧立在窗边,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头看向林宴,眸色沉沉,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先前在宗门时,怎么不见你这般伶牙俐齿?”
“先前?”
林宴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柏闻萧,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幼稚,“先前有大师兄和你护着,我哪用得着说这么多话?反正天塌下来,有你们顶着。”
这话一出,柏闻萧的喉结动了动,眸色沉了沉,竟一时无言。
苏伶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抬步走到林宴身边,玉笛在指尖转了个圈,莹白的光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少侠倒是坦诚。不过,如今你可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宴腰间的无言剑上,剑尖的寒光映着少年清俊的眉眼,“青冥剑宗的仇,得你自己去报。天塌下来,也得你自己顶着了。”
林宴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映出的眉眼,褪去了几分往日的青涩,添了几分冷冽的锋芒。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的那点幼稚与傲娇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稳的笃定:“自然。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就在这时,苏景行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神色凝重,对着苏伶仃拱手道:“兄长,周府那边传来消息,周显看到烟火后,果然起了疑心。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看样子,是打算带着家眷连夜出逃。”
“哦?”
苏伶仃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跑得倒是快。只可惜,晚了。”
柏闻萧闻言,眸色一凛,沉声道:“我麾下的铁骑,已经将周府围得水泄不通。他就算插翅,也难飞。”
“不。”
林宴忽然开口,他放下茶杯,转身看向苏伶仃和柏闻萧,眉眼间带着几分算计的光,“放他走。”
这话一出,苏伶仃和柏闻萧皆是一愣。
苏伶仃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少侠这话,倒是有意思。放他走?放虎归山?”
“不是放虎归山。”
林宴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袂轻轻翻飞。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暮色渐浓,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红,像是燃着的火。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引蛇出洞。周显这一跑,幽墟尊主必定会派人接应。到时候,我们便能顺着这条线,摸到幽墟的老巢。”
柏闻萧眸色微动,他走到林宴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沉声道:“你想一石二鸟?既除了周显,又端了幽墟的老巢?”
“不然呢?”
林宴侧头看向他,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的自信,“难道就这么把周显抓起来,交给京兆府尹?那样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和幽墟尊主狗咬狗,最后两败俱伤。”
苏伶仃倚在门框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重。他看着林宴眉眼间的那点算计,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少侠的心思,倒是越来越缜密了。看来,青冥剑宗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林宴闻言,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师弟。”
柏闻萧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暖意:“你啊,还是这么幼稚。”
林宴拍开他的手,不满地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别揉我的头发!都乱了!”
苏伶仃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走上前,玉笛在指尖敲了敲,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按少侠说的做。景行,传令下去,让围在周府外的铁骑,故意露出一个缺口,放周显离开。”
“是,兄长。”
苏景行拱手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厅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晚风卷着槐叶的沙沙声。
林宴靠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言剑的剑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伶仃,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苏公子,你说,幽墟尊主看到那份假的拓片,会是什么反应?”
苏伶仃走到他身边,抬眼望向天际,唇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他会欣喜若狂。毕竟,镇墟咒碑之下的上古凶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了得到它,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林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包括,杀了周显?”
“自然。”
苏伶仃点了点头,玉笛在指尖转了个圈,“周显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没了利用价值,留着,只会碍眼。”
林宴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想起了宗门里那些惨死的同门,想起了大师兄戚未央消失在火海里的身影,想起了沈清寒离去时坚定的眉眼。他攥紧了无言剑的剑柄,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恨意:“那就好。我等着看,他们狗咬狗的好戏。”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悄然爬上了天际,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给这片宁静的江南水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寒意。
周府的后门,一道黑影悄然打开了门栓。周显身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失措,他身后跟着几个家眷,皆是面色惨白,步履匆匆。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人说道:“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朝着城外的方向逃去。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显脸色一变,以为是铁骑追来了,他连忙转身,却看到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巷口,目光冷冽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如鸱鸮:“周大人,别来无恙?”
周显脸色惨白,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幽墟尊主身边的亲信。他强作镇定,对着黑衣人拱手道:“阁下深夜至此,不知有何指教?”
黑衣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指教?周大人说笑了。我们尊主说了,周大人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周显脸色一变,他意识到了不对劲,转身便想跑。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几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周大人,何必这么着急走呢?”
黑衣人缓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残忍,“我们尊主说了,要请周大人,去阴曹地府里,好好歇歇。”
周显吓得魂飞魄散,他瘫软在地,对着黑衣人连连磕头:“阁下饶命!阁下饶命!我对尊主忠心耿耿!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啊!”
黑衣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忠心耿耿?周大人,你以为,那份假的拓片,能瞒得过我们尊主的眼睛吗?”
周显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假的?不可能!那份拓片,明明是……”
“明明是苏伶仃故意给你的,对吧?”
黑衣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从你派门客去烟雨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落入了苏伶仃的陷阱里。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被苏伶仃和我们尊主,同时利用的棋子。”
周显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双目失神地看着前方。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黑衣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抬手一挥,冷声道:“杀!”
刀光闪过,鲜血四溅。
夜色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而此刻的烟雨楼,灯火通明。
林宴站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惨叫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转头看向苏伶仃,语气平静:“看来,幽墟尊主动手了。”
苏伶仃端着一杯酒,站在他身边,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几分醇厚的酒香。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月色,唇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好戏,才刚刚开始。”
柏闻萧走到两人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沉声道:“周显一死,幽墟尊主定会带着人,去镇墟咒碑那里。到时候,便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林宴攥紧了剑柄,指尖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残月,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冷冽与笃定。他轻声说道:“青冥剑宗的仇,幽墟的祸,就在明日,一并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