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裹上了最厚的冬装——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教室里的空调开始供暖,但坐在窗边的同学还是会感到从玻璃缝渗进来的寒意。大家缩着脖子,搓着手,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苏星禾换上了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脸上都冻得发红。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搓热双手,才开始拿出课本。
高二的课程越来越紧张。文科班开始系统复习古代史,每周要背三四十个知识点;语文的古文阅读难度加大;数学的函数部分让很多人叫苦不迭。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连最爱说笑的同学也变得沉默。
“我觉得我要死了。”周三的晚自习课间,李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这才高二上学期,”陈雨薇小声说,“老师说高三会更累。”
“别说了,让我保留一点希望。”
苏星禾正在整理历史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最近发现,用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忙到没时间胡思乱想,忙到连伤感都显得奢侈。
但有些东西,还是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比如每次经过三楼时,会下意识地看向1班的后门;比如在开水房排队时,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比如听到有人提起“林澈”这个名字时,心跳还是会漏掉半拍。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了。保持在同学的距离,点头,微笑,偶尔在人群中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像两个默契的演员,上演着一场名为“普通同学”的戏。
周五下午,学校组织了高二年级的冬季长跑比赛。每个班要出十名选手,男生女生各五名。苏星禾本来不想参加,但体育委员说她800米成绩稳定,硬是给她报了名。
“我真的不行,”苏星禾推脱,“我耐力不好。”
“没事,跑完就行,”体育委员说,“凑个人数。”
比赛在下午第二节课后举行。操场上拉起了警戒线,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苏星禾穿着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浑身冻得发抖。她做了几个热身动作,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林澈。
他也在选手队伍里,穿着红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在一群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中格外显眼。他正在做拉伸,动作标准而流畅,小腿的肌肉线条清晰有力。
苏星禾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地面。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女生组先跑。发令枪响时,苏星禾冲了出去。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呼吸时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种刺痛感。她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着,不快,但很稳。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难受。腿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泛上血腥味。她咬着牙坚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机械地迈步,再迈步。
经过看台时,她听见班里同学的加油声。李珊的大嗓门格外突出:“苏星禾!加油!”
她没力气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一圈,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跑。冲过终点线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体育委员赶紧扶住她:“不错不错,中等偏上!”
苏星禾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冷空气刺激着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给。”
一瓶矿泉水出现在她眼前。她抬起头,看见林澈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水。他也刚跑完男生组的比赛,额头上还有汗,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着白气。
“谢谢。”苏星禾接过水,手指碰到瓶身时,感觉到水是温的——他特意把冰水捂热了。
“慢慢喝。”林澈说。
苏星禾小口喝着水,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跑得不错。”林澈说。
“一般。”苏星禾声音沙哑。
短暂的沉默。操场上人声嘈杂,欢呼声,加油声,运动员粗重的喘息声。但这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他们之间这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
“林澈!过来集合!”远处传来教练的喊声。
林澈应了一声,然后对苏星禾说:“我先过去了。”
“嗯。”
他转身跑向集合点。苏星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温着,那点温度透过塑料瓶身传到掌心,再传到心里。
原来有些关心,即使隔着距离,还是会以最细微的方式传递过来。
比赛结束后,苏星禾回到班级区域。李珊递给她外套:“快穿上,别感冒了。”
苏星禾穿上羽绒服,冰冷的身体慢慢回暖。她看向操场另一边的理科班区域,林澈正在和同学说话,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笑容。
那么远,又那么清晰。
“看什么呢?”李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林澈啊。他刚才是不是给你递水了?”
“嗯。”苏星禾应了一声。
“他还挺关心你的。”
“他对谁都这样。”苏星禾说,这是她最常用的回答,也是最真实的答案。
但李珊没像往常一样调侃,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苏星禾转过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李珊继续说,“如果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大方一点?为什么要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躲躲藏藏的?”
“因为……”苏星禾顿了顿,“因为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你怎么知道是麻烦?”李珊问,“也许对方根本不觉得麻烦呢?”
这个问题让苏星禾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也许林澈根本不介意那些流言,也许他觉得帮她是很自然的事,也许……也许那些她以为的“麻烦”,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但即使这样,她也不敢冒险。不敢赌那个“也许”,不敢破坏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算了算了,”李珊摆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长跑比赛结束后,学校宣布提前放学。大家欢呼着收拾东西,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寒冷的操场。
苏星禾回到教室,慢慢收拾书包。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才四点半,就已经像傍晚。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在楼梯口遇见了温絮宁和黄思远。两人似乎在讨论一道数学题,黄思远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温絮宁专注地看着。
“这里,”黄思远用笔尖指着某个步骤,“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我看看。”温絮宁凑近了些。
他们的头几乎靠在一起,从苏星禾的角度看,像一幅温暖的画面——冬日的黄昏,走廊昏暗的灯光,两个少年低头讨论题目,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放轻脚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但温絮宁抬起头看见了她:“苏星禾,要走了?”
“嗯。”苏星禾点点头。
黄思远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一起走?”
“好啊。”
三人一起下楼。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温絮宁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的那种方法,老师上课好像提过,但我不太理解。”
“我回去把详细步骤发给你。”黄思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