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铺天盖地,席卷了胡一庭的周身,他回身望向郭廉,尽管两人相距不过数步,胡一庭却觉得和他隔着重峦叠嶂。
直至走出宫门,来到街市,周庭兰才低声对胡一庭吐露心声:“幼霜,你何苦与懋修在皇上面前起争执?凡事都讲究个先入为主,皇上既已先召见他,心中自是偏向他的,况且他问我们这些官阶低微之人的意见,说好听点是集思广益,说难听点,不过就是对内阁老臣心存芥蒂。你给的看法若与内阁的意见相合倒也罢,如果内阁也提出减税,今日在御书房的对话要是传出去,你岂不是引火烧身?丁阁老、方大人他们会怎么想你?”
周庭兰知道胡一庭能起复是靠丁澄一手推举,明白几人关系非同一般。他为人真挚,设身处地地为胡一庭的处境感到忧虑。
过去四年间,他已被朝廷的明争暗斗伤透了心,近来愈发有将自己从政务中抽离的趋势。他原本是三人之中最豁达开朗的,只是这份豁达,从前多少带着天真的冲劲,如今却只剩下回避和疲惫了。
朱彦慈对胡一庭提出的改革一事未置可否,然而赈灾却刻不容缓,多出来的银子需要有出处,朱彦慈思索再三,只好取消郭太后的祝寿典礼,又将去年焚毁的行宫重修搁置。
接连几日,他召来工部、户部细细核算,又是收紧朝廷拨款,又是裁减宫中用度,东拼西凑,终于能勉强凑齐一部分的赈灾款,然而缺口仍有三万两。
灾情迫在眉睫,朱彦慈穷途末路,只好发动朝臣捐款,百官在朝会上听闻后皆是俯首沉默,除了郭廉领着一帮御史“仗义疏财”,其余膀大腰圆的臣子皆是捂紧了钱袋子,生怕漏了富,最终零零星星凑出几百两,上交户部当完成任务。
几日后,一封加急文书呈报内阁,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批物资与钱粮,丁澄看了文书上的内容,和方受之一起,忙不迭呈报朱彦慈。
来自浙江的银子、粮食、棉衣......整整齐齐排列开来,堆满库房,望着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如此精准且及时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朱彦慈又惊又疑地问:“这些......都是浙江送来的?”
丁澄:“回陛下,是。”
“薛潜捐的?”朱彦慈根深蒂固的疑心再次作祟,“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丁澄忙呈上薛潜的奏折:“回陛下,是霍昭得知西北灾情后,召集商会成员共同捐献。”
一字一句看过文书,朱彦慈一时有些发怔,他几乎是放下颜面恳求百官,说不完的好话、讲不完的道理,费尽唇舌才筹得数百两,而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和钱粮,竟出自无官无职的商贾之手,而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过他们这群人居然有如此大义,能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雪中送炭。
士农工商,千百年来都是商人位居末流。当初内阁力主开海设商会时,朱彦慈就有些犹豫,一方面是担心商人逐利,带坏官场风气;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朝廷和区区商人合作,不免有损天子威严。不过如今看来,解除海禁不过数月,商会组建也没多少时日,这批商人甚至连洋人的银钱都还未见着影儿,却已对自己投桃报李、慷慨至此。
最难得的是,霍昭本可不必如此。
想起他命百官捐款时,众人闪躲的目光,朱彦慈心中五味杂陈,当即下令:“着兵部速将物资运往西北,锦衣卫也要派几个人随行,不得延误!”
钱粮北运后,随着开海政令的深入,市舶司的设立,洋人和外商纷至沓来,希望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王朝寻得商机。霍昭作为商督,终日忙于对接丝绸、药材、瓷器等生意,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深秋已至。
霍昭累得快要散架,这日瘫卧房中,将被子蒙过头顶,任凭霍晰与两个侄儿侄女如何呼唤,他都一概当自己耳朵已聋。连月以来积累的疲劳,让他迫切需要休息,因此不想应付任何人,也不愿多说半句话。
霍晰见他毫无动静,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撅过去了,着急忙慌地打算着人请大夫,这时范彧从外面走了进来。
霍晰指着霍昭:“阿彧,你来得正好,来帮我看看,阿昭他是不是生病了啊?这从昨晚开始,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睡到了现在,如今太阳都快落山了,怎么还没醒?”
范彧戳了几下裹成一根腊肠的被褥,见他还是装死,便使出杀手锏:“收拾一下,薛潜让你去京城。”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灵丹妙药,霍昭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下从床上直起了身。
“你说什么?”
范彧给了目瞪口呆的霍晰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自掏腰包筹备的物资把皇上感动得痛哭流涕,要亲自召见你呢。”
胡一庭当然比霍昭更先得知他要进京的消息,他日思夜想,终于盼得两人重逢的机会,原本过去因为疲乏而倒头就睡的每个夜晚,也因这思念和期盼变得漫长而难捱了。
每个难眠的深夜,胡一庭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听力仿佛变好了,居然能听到小巷子外面大街上的马蹄声。他不知道是巡逻的官兵还是归来的故人,但只要听见这声音,他就会紧张起来,时刻留心门外的动静,就这样在期望与失望的交替折磨中精疲力竭,最后沉沉睡去。
然而比霍昭先抵达京城的,是一个噩耗。
蓟辽总督郭荣在与建立夏国后的苏尔和蔺第一次正面交手中战败身亡,听闻消息的郭太后在朝堂之上当场晕厥,醒来时已是行将就木之态。
郭荣戎马一生,也算护得一方安宁,朱彦慈念及老臣之情,赐谥号“忠武”,追封西平王,又看在郭太后的面上,自掏腰包,从内承运库支了银子,为他举行了隆重的丧仪,郭氏一族一时极尽哀荣。
原本抗倭功成、打算请辞的文敏,也被皇上紧急调往蓟辽前线,接任郭荣的空缺。
初冬时节,趁着第一场雪没下,霍昭和薛潜抵达了京城。
刚进城门没多久,林攀就亦步亦趋地跟在霍昭身后,霍昭疑惑地看着这位过分靠近的官兵,还没来记得发问,薛潜上前道:“以防你在京城花天酒地,被那群御史言官捉住把柄,坏了我们的开海大计,林攀你就带在身边。”他转向林攀,又嘱咐道,“这小子滑头得很,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把他看住了,千万不能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做出出格的事。”
花天酒地?出格的事?霍昭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污蔑和诽谤,他见薛潜大摇大摆地走了,便急着上前找他理论——自己清清白白、规规矩矩的一个人家,在浙江过了大半年清心寡欲、守身如玉的日子,别说喝花酒了,就连抛个媚眼的功夫都没有,为何要平白污自己的名声?
薛潜只用了一句话就把霍昭喋喋不休的嘴塞住:“好了好了,是你长得太好了,我怕有人对你这位江南美男子起歹心,所以派人保护你,行了吧?”
多年来的相处,薛潜已经谙熟了和霍昭的交往之道,此人吃软不吃硬、听夸不听劝,还有些自恋,特别是挑着相貌夸一夸,有事半功倍之效。
好在林攀和霍昭相识很久,几年前,他与胡一庭共同办理李南一案时,三人就所有交集,后来也常在巡抚府上见面,霍昭觉得如果是他跟在自己身后,倒也不会那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