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躺下,别乱动!”范彧将他摁回床上,“你感觉怎么样?”
还没来得及回话,霍昭就看到范彧眼角闪烁的泪光。死里逃生后重见亲人,霍昭的心不可谓不百味杂陈,但由于两人斗嘴多年,霍昭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感激煽情的话,只好将头别过一边,跟着默默淌泪。
看着他脸上因淤青未散而黄一块青一块的脸,范彧终于展露了久违的笑容。
两人相视着,仿佛都有话要说,却都不舍得去开口打破这片刻的安宁,肖纯站在门外,本来熬好了药准备送进屋,见两兄弟难得如此安静地相处片刻,只将药碗放在门前的小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转到前厅,和众人说霍昭已经苏醒,霍晰合十双手,闭着眼念叨着祖宗菩萨之类的话语,言臻心里一激动,拍着手道:“哎呀!得赶紧去差人给胡公子说一声!”
想着一个时辰前还守在床边、被崔望云亲自登门请回巡抚府的胡一庭,言臻有些替他抱不平似的愤慨:“这可真是不巧,好不容易打赢了仗,大功臣却离开了!”
聊着天,外面的伙计忙不迭跑进来:“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漕运总督大人......”
伙计因受宠若惊而大汗淋漓,霍晰神色一紧,不知来人何意,慌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言臻,你带肖姑娘去避一避,我来会他。”
肖纯站起身来,低着头匆匆向门外走去,就在这时,陈绶径直走进屋内。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熟悉的幽香飘入他的鼻息。陈绶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那人的侧脸的轮廓与纤细的背影,竟让他一时怔在原地,忘记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半个时辰后,送走陈绶后,霍昭满身疲惫地靠在床背,叹道:“欸你说,陈绶假模假样地来嘘寒问暖是为什么?”
“总之不是盼着你好,多半是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王矫,你想,这次你死里逃生,他们再也没了要挟你的筹码,南洋的订单又在稳步推进,等于以他们为代表的石党一脉,在这场商战中彻底沦为了你的手下败将......大鱼吃不了,虾米总还是有的,他们在江南毕竟经营多年,不会轻易放弃那些产业,若是和你之间搞得太难看,恐怕后面的日子举步维艰,所以急着想要和你修复关系吧。”
霍昭半信半疑:“我这个喽啰,还轮得到总督大人来讨好我?”
“那是你没心没肺、自轻自贱,所以这么觉得,”范彧白了他一眼,“你经营康阜钱庄,手里握着杭州百姓十分之四五的钱财,又接管着浙江官库,织造局每年都在和洋人做生意,这部分银子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而是实打实从海外赚来的。你信不信,早有风声传到京城,说你是背靠薛潜的江南第一大奸商?想要巴结你的人,估计会纷至沓来了......”
“什么?江南第一大奸商?”霍昭乐得哈哈大笑,“这名声太盛,听起来一身铜臭,我可担待不起,还不如叫我江南第一大美男,至少走在街上,还能吸引姑娘的目光。”
“滚一边去。”范彧本来担心床板硬,想在他背后塞个软枕垫一垫,现在干脆将软枕扔过去,那东西软绵绵地砸在霍昭的手臂上,霍昭抬手去挡:“你虐待重病之人!我要告状!”
“告状?你要朝谁告?”范彧不以为意,“很抱歉地告诉你,最宝贝你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你告不了了。”
霍昭突然掐断了那不正经的笑,咬着下唇,吞吐道:“你是说......”
“对,就是他,就是胡幼霜,”长期以来被迫的“耳濡目染”,和这几日密集的“不堪入目”,范彧早就忍无可忍,“你到底要装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说,你们两人脑子有病吗?明明都对对方有意,还拉拉扯扯的悬在半空,弄得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怎么说也不是!真是像吃了螃蟹一样难受死了!”
自从霍昭苏醒后,就被祖母勒令躺在床上,不得出去招摇,他有心想问胡一庭怎么样了,却因着范彧堵自己的话而犹豫。在范彧那儿肯定问不出什么情况了,他只会挖苦讽刺,但是若是去问其他人,又好像显得自己居心叵测、别有所图,霍昭没辙,只好盘算着等哪天祖母早早睡去,他悄悄溜出家门,亲自去见见胡一庭。
不过没等他实施这一番“越狱”计划,机会就主动送上门了。冬月的最后一日,薛潜自京城而返,霍昭早早得知了消息,自觉身上爽利多了,便以“公务”做借口,缠着范彧一道来到了巡抚府上。
霍昭一大早就在巡抚府上候着,他以为依照胡一庭的性格,必然也会早早而至,那时他们便能避开众人,又单独聊天的机会,可那日恰巧胡一庭来得晚,迟迟没有现身,好不容易看见他姗姗来迟,薛潜又紧跟着风尘仆仆地推开了门,他开门见山,直说政务,将气氛一下带得严肃而正经,霍昭只好将彻夜未眠打好的腹稿暂时咽回了肚里,澄明了思绪。
薛潜带回了朝堂的最新消息,在他们全力与南洋洽谈商贸的这段日子里,京中政局已是波澜云诡、暗潮汹涌。
在边疆战场,郭荣固守西北一方,近来战事吃紧,连丢了几座城池,而驻守东北的张传策连战连捷,声威日盛。与此同时,深宫之中,郭太后本来见好的病势突然加重,宣明帝亲自侍奉汤药,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心神恍惚,一日太后在宣明帝离去后,竟跪于佛前忏悔往日的过错,一不小心让折返回来取落下物件的皇上,听到了她曾让石琏偷偷为郭荣筹措军饷的事。
石党与清流党之间最后的战役本就一触即发,再加上皇帝对石党的忍耐近乎达到极限,众人深知石党大势已去,在丁澄的授意下,朝中针对石党的弹劾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堆满了宣明帝的案桌。石琏与陈绶不仅是师徒、更是姻亲,彼此牵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尽管陈绶治理漕粮确有实绩,能力出众,无奈深陷党争棋局,终是站错了队伍。
风云变幻,昔日的功绩与立场,皆成了朝堂之上生死成败的注脚。
薛潜:“幼霜,还有个消息,我猜你很愿意听到。”
胡一庭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想,但仍不动声色,半倾着身子,以表洗耳恭听。
“此番张大帅在边疆立功,他拟奏向陛下提及你的起复,没了石党的阻碍,丁阁老顺水推舟,陛下欣然准奏,授予你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一职。”
“幼霜,四年前你在户部广西清吏司任六品主事,如今擢升从五品,官进半级,更重要的是,此番你执掌的是赋税重地浙江,陛下有心将你放在这个位置,自然是有其深意,你现在或许还有些恍惚,不过等你日后到了京城,阁老会向你说明,”薛潜脸上的笑意堆积,表情难得生动,“你和浙江的羁绊只会越来越深,届时还需幼霜在朝中多多为我们发声啊。”
胡一庭有些恍惚,薛潜却将起复文书郑重地交到他手上:“阁老还托我转告,他迫不及待想与你见面叙旧,你需得在三日之内即刻启程回京,不能有片刻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