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的帽子盖住了范彧大半张脸,他蹲下,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脆响在沉寂的夜里回荡着,牢门下方一个横竖都不足半尺的洞口豁开口子,他将那碗看上去难以下咽的饭菜递到刘大栋脚边。
“刘大栋,祖籍陕西亳县,父亲乃县衙师爷,为人机敏干练,颇得县令赏识,家中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却也温饱有余,”他的嗓音缓慢而沉静,但随着踱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地盘旋,却如同催命咒语般刺激着刘大栋的耳膜,“亳县不大,几条街巷就串起了整个县城,他少时便常与一个同龄的孩子嬉戏相伴,那是一个久试不第的穷酸书生的独子,姓庄。庄家虽清贫,庄生却勤学不辍,虽然早年屡试不第,仍是苦读不息。后来刘家心生怜悯,对庄家时有接济,两家来往甚密,庄生也不负众望,连捷举人、进士,仕途通达,官也越做越大,逐渐擢升至京畿要职......”
“你想说什么?你是谁?”听着自己的生平和与庄文尚的过往,刘大栋冷汗涔涔,双手扒拉着牢门的隔栅,大声质问。
“而他需要心腹打点家中一应事务,”范彧无视他的怒吼,慢慢叙说道,“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发小,能堪当此任......”
“够了!”刘大栋本来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去,却突然被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陌生男子重新翻了出来,如同被人刨坟掘墓,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可惜年少时的情谊终究敌抵不过大难临头的各自飞,后来,两人有了隔阂,反目成仇,他派人追杀灭口,而你在刀锋下挣得一条性命,本想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孤独终老,没曾想又遇贵人,得到了漕运总督的赏识,为报知遇之恩,你隐姓埋名,抛却廉耻,将所有的脏活揽在自己身上,甘愿替他做见不得光的事,对吗?”
“你啊你,你到底图什么呢?”范彧连连啧声,像是对误入歧途的朋友发出怜惜的哀叹,“所有人在你背后议论纷纷,说你脑子有病,为陈绶卖命,却又从不在人前图个名声,也未见你娶妻成家,那卖命换来的钱都去哪儿了呢?”
“够了......够了......”刘大栋拍打着栅栏,嘶吼道,“别再说了!”
“只可惜啊,没有人透过你丑陋的外表看到你自以为的‘高尚的心灵’,你之所以替陈绶卖命,不为自己,而是为了一个男孩吧?你南下逃亡,路过关中,遇见了一个沿街乞讨的孤儿,他才三岁,因灾荒和流民叛乱而失去双亲,你看着流离失所的他,动了惺惺相惜的恻隐之心,于是你将他收养,将他带到了杭州,为了添置宅院,还请了一位老妇人照看生活起居,为他请了教书和习武的先生,他管你叫爹爹,并且对此深信不疑,”虽然诉说着父子情深的故事,范彧的声音却冷若寒霜,“你可真是尽心尽力,不求回报。”
“是陈绶派你来的对不对?别动我儿子!别动他!”
范彧这时终于摘下斗篷,巴掌大小的窗户透来的浅浅月光,在大雨滂沱的深夜中,映照着范彧比常人浅上几分的瞳色,那是鹰隼锁定猎物时残酷而阴冷的目光。
“你记得我吗?”
刘大栋呆呆地看着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在记忆中苦苦搜寻,却徒劳无功。
范彧鼻子哼出轻短的气,侧过脸庞:“四年前,京城范宅血案的旧账,也该是时候算一算了。”
刘大栋盯着范彧的眼神从惧怕转为惊恐,他终于在那张清俊的脸上端详出霍昭的影子,继而想起四年前自己受庄文尚之命,派人打断范彧的腿;在发现账册被偷之后,派杀手在范宅纵火......过往的恩怨涌上眼前,他终于发现来人的目的并非威胁,而是索命,于是大叫着:“来人啊!有人要杀我!”
他的双脚双手都被铁链束缚,因身体的动作而哐当作响,然而窗外炸开一个闷雷,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他急切的呼喊被淹没在雷声和雨声之中。
范彧将食指竖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从袖袋中缓缓掏出一个做工粗糙的绣球,针脚歪歪扭扭地裸露在外,漫不经心地在掌心玩弄。
——“爹爹,今年春节的时候,我看别的孩子手上都拿着一个绣球,上面还坠着彩色丝带,你能给我做一个吗?”
“你是男子汉,马上就要长成一个小大人了,还学小孩儿玩什么绣球?再说了,这东西上街买就可以了,做多麻烦。”
“可是你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也从来不带我上街,你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别人看见......他们都说,你不是我的爹爹,我没有爹爹......”
“我这就给你做!到时候你把绣球拿去告诉他们,说这是你亲爹给你做的。”
“好欸!好欸!爹爹对我最好了!那我不要红色的,他们都是红色的,我可不像同他们一样,我要蓝色的,我最喜欢蓝色了......”
“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他!”刘大栋将手伸出栅栏外,试图去抓范彧的衣襟,范彧看着那双手在空中徒劳地乱舞,往后退了几步,淡淡地回:“放心,他还活着。”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房契、地契......”刘大栋哀求着,“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
“我要的东西,也只有你能给我。我曾经在父母坟前发过誓,要亲眼看着伤害过他们的人一一下地狱。如今,庄文尚已经如我所愿,你要不要去陪他,就当是主仆情深、再续前缘?”
刘大栋的表情骤然凝固,仿佛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范彧却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他将手中的绣球掷在地上,一脚踢进牢房深处。那绣球滚过污浊的地面,沾满秽物,刘大栋却像捧起绝世珍宝一般,颤抖着双手将它搂入怀中。
范彧调查了他的过往,也搜寻到了他如今仅存的“亲人”。刘大栋明白,他和范彧、霍昭一家隔着血海深仇,倘若自己不死,他们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孩子。
他忽然痛哭出声,将绣球紧紧贴在鼻前,贪婪地汲取着上面残留的、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气息。
范彧在凄厉的哭声中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正要转身离开时,他忽然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提醒你一下,我没有多少耐心,这场雨下完之后,我必须得见一个结果。”
他退出牢房,示意守卒将门关上。不久之后,里面传来碗盏摔碎的刺耳声响。守卒慌忙开门查看,却见刘大栋将装饭菜的瓷碗摔碎,将碎瓷片插入颈中,鲜血汩汩涌出,溅得满墙血污,染红了他怀中那只紧紧抱着的蓝色绣球......
在半昏半睡的状态下维持了三天,霍昭终于苏醒,他睁开眼,看见范彧背对自己,手里摆弄着窗边桌子上的一应碗盏,霍昭试着起身,伤口处牵扯的疼痛让他砸在了床上,响动使范彧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