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彧:“你冷静些!要杀也不是现在!”
胡一庭绝望地看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霍昭,看着从他身下流出的汩汩鲜血,浸红了满地的纱帐,他的唇色已然苍白,双眼紧闭,霍晰正将他抱在怀中,撕心裂肺地哭嚎。
胡一庭推开两人,跌跌撞撞地向霍昭走去,他拾起霍昭的手,握在掌心,感受着冰凉的温度,手指颤颤巍巍地搭上那腕处的青筋。
尽管微弱,微弱得像是草籽还未破土而出时的萌动,但胡一庭无比确信,他感觉到了霍昭的脉搏。
“他......他还活着......”
“阿昭他......”霍晰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还活着?”
范彧使了个眼神,官兵将刘大栋绑好带离,胡一庭这才恢复了理智,窗外寒风瑟瑟,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裹住满身血污的霍昭,将霍昭横抱在胸前,走出了青楼。
范彧跟在他身旁,想要上前搭把手,却被他用冰冷的视线定在原地,就这么走到一辆马车旁,将霍昭放在温暖的车厢之中,胡一庭转向范彧,毫无征兆地昏了过去......
眼下布庄多了三个病人,众人在三个紧临的房间来回穿梭,一时间忙不过来。曹源渐渐好转,好歹可以靠着床背坐起来,勉强吃点东西,胡一庭伤势不重,只是右手因为搏斗而脱臼,此刻正绑着绷带,不过并不妨碍他下地走路。
他无视大夫和众人的劝阻,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踱到霍昭床前,握着他的手,凝视他苍白的脸色,哭了个旁若无人。
在一旁打湿了手,正准备给低烧的霍昭换棉帕的霍晰吓了一跳,他楞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表态,他想上前安慰,范彧却在一旁摇着头,给了他一个非礼勿打听的眼神,将他支出了屋子。
霍晰尴尬地笑着,心中有了一丝隐约的猜想:“幼霜对咱们阿昭,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水满则溢,”范彧啧声摇头,“恐怕他是藏不住了......”
然而这只是开端,在之后的日日夜夜中,胡一庭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来人端的药,他都要自己试过温后才喂给他。胸前的刀口随着霍昭不自主的翻身渗血,胡一庭就用热水轻柔的擦拭,再重新上药、缠布。
到了夜晚,霍昭不知是被梦魇缠身还是身体过于痛苦,眉头紧皱,呢喃着梦呓,胡一庭哼着儿时记忆中母亲哄自己入睡时吟唱的歌谣,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胸膛。
他丝毫不掩饰对霍昭不同寻常的关心,也丝毫不在众人面前避讳,就连年事已高、在诸多方面得过且过的祖母也察觉到了。
“幼霜,你也受着伤,这里有人照顾,你应该回房去休息。”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雨丝变成雨线,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雨声盖过了祖母低柔的声音,胡一庭听得并不真切,只是出于礼貌地笑了一下,起身让出了床边的凳子。
祖母拄着拐杖缓缓坐下,凳子很长,可以容纳两个人,她往左边坐了坐,留出了右边的空位,示意胡一庭坐下。
这几年来,随着布庄的生意越做越大,霍晰一家的处境有了极大的改观,祖母也在悉心照料中显得愈发年轻,精神比胡一庭初见时还要矍铄。
“孩子,实话告诉祖母,你对我们阿昭是什么感情?”
凝视着手腕上的沉香手串,胡一庭陷入了沉默。他没有想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竟如此直白,开门见山,不给自己留任何敷衍的余地。只好吃惊地注视着老人饱含关切的双眼,这时,霍昭在被窝里翻身,或许牵扯到伤口,他发出轻哼,胡一庭紧张兮兮地去探他的额头,又将盖在额上的棉帕重新打湿,拧干,折叠,掖好肩膀两侧的被角。
“幼霜,”祖母缓缓拉过他的手,掌心松弛的皱纹像堆叠的柔软布料,将胡一庭不安的心灵包裹和包容,“好孩子,你喜欢阿昭对不对?他知道吗?”
“我......”。
——我去什么地方,与你有何相干?而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尽管霍昭曾说过的话如刀锋般在五脏六腑中乱刺,他也无力否认自己的感情,看着祖母眼神中流露出的深刻同情与关爱,胡一庭再也扛不住涌入胸口的委屈,卸下了全身的防备,将头埋在双肩,掉下了眼泪。
雨越下越大,滂沱如注。雨水顺着四合院的天井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片片水花。厚重的雨幕仿佛将天地隔绝,小屋里只剩一片昏蒙与淅沥。
胡一庭在祖母面前,终于得以将埋藏已久的心事吐露,而老人只是轻抚着他的背,像任何一个温柔的老者对待疼爱的孙辈那样,感同身受地为他落泪,并无半点苛责。
刘大栋靠在地牢牢房的一个角落里,望着从狭小窗户透过的朦胧光晕,照亮满屋飞扬的尘埃,想着当时为了折磨霍昭,太过磨蹭,没有将他毙命,恨得咬牙切齿。
牢房外响起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一深一浅,不紧不慢,像一条蛇在缓缓逼近,这与衙役训练有素的踏步声不同,刘大栋警惕地站了起来,走到牢门前。
是总督大人吗?他来救我了吗?
虽然自己私自做主,违背了陈绶的指示,但回想起这几年帮他做过的事,刘大栋心中还揣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陈绶不会见死不救。
透过细密的栅栏,刘大栋看见来人裹着斗篷,站在门外,带着浑身雨气,在地上放了一个瓷碗,里面乘着一些饭菜。
尽管斗篷沉闷而厚重,但仍然透过布料隆起的形状看出瘦削的身材,刘大栋并不认识他,这装束也明显不是衙役的装扮,但他却能穿过层层关卡,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定有其来历,刘大栋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喉结干涩地滚动:“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