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君行的声音。
思绪被拉了回来。
“是。”
宋思意望着窗外飞驰而去的树影,喃喃道:“据说我爷爷、奶奶也曾经住在那里。虽然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见过他们……”
“你不和你妈妈住在一起吗?”
为什么他会提到妈妈?
宋思意抬起头,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正注视着她。
“没有。我妈自我出生后一个月,就离开我回上海了。我长这么大只见过她不超过五次。”
宋思意笑了笑。
接着,她耸了耸肩,无奈道:“她,好像也马上要出国了。”
他是不是听了她的故事,觉得她怪可怜的?从小就没有妈妈,爸爸也去世了,自己心脏也……
算了,不说了。她自己倒还没觉得她可怜呢。
车内一阵沉默。
宋思意朝车窗外望去,高大的梧桐树下是窄窄的街道。如今只剩粗壮枝干和几片倔强的黄叶。
转个弯,前面那个弄堂,就是妈妈的家了。
妈妈的家离自己的家步行的话也并不算远。
自从她回到上海后,偶尔也会坐车到弄堂口,从妈妈家门口再步行回家。
又到妈妈家了。
鬼使神差。
她缓缓说道:
“那个……我到了。”
汽车在路口缓缓停了下来。
宋思意拉开车门。
“谢谢你,李先生。”
李君行微笑着:“不客气,思意。”
他叫她——思意?
宋思意有些许迟疑,但也不可置否地对车内的他微笑致意,裹紧了她身上的那件呢子大衣,转身朝弄堂里走去。
转过狭窄的弄堂口,没走几步,宋思意就愣住了。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迎面朝她走来的女人。
是妈妈!
“妈!”
她喊了一声。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妈妈身边的那个女孩。
她终于看清了她。
她和妈妈一样白白的皮肤,身姿绰约,眉眼动人。
此刻,她正看向宋思意,眼睛上下扫描着。
“妈,这位是?”
轻细温软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滑出。
她应该就是她母亲的小女儿,也就是宋思意的妹妹。宋思意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她的模样。
的确,她继承了妈妈的美貌。
妹妹和妈妈同时站住。
“思意?”
妈妈似乎有点意外。
她们这是去哪儿?还拉着行李。这是要出国了吗?
出国之前,妈妈竟然没有说要见她一面。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哪怕直到有可能永远都不回来,妈妈也不愿意在离开的时候去找自己的大女儿告别。
委屈、悲伤、痛苦全部一齐涌上了眼底。
还有失望。
“妈!她是谁呀?”
妹妹挽着妈妈的手臂,眼睛上下打量着宋思意。
“她,就是你姐姐。”
“姐姐?”
似乎有点意外,但又马上明白了。
“哦”。
眼前的漂亮姑娘不做声了,把眼睛瞟向了别处。
她似乎对这个姐姐早有耳闻。
宋思意也曾想过与如果见面会是一幅什么光景,不错,就是和现在一模一样。
淡漠、无视。
她们之间无形中立着一道高高的墙。
她被一道犀利的光俯视着。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了。
她梗起脖子。
“妈,这是要出远门吗?”宋思意问道。
“……”
沉默。
“听何叔说,你把房子卖了,要出国了。今天,这不是要去机场吧?”
妈妈说:“我本来打算是要去看一下你再走的。只是昕昕美国的学校马上要开学了,这边办离校手续又耽搁了好几天……”
妹妹叫常昕。
“别说了。”宋思意打断了妈妈的话。
要是真的心里有她这个女儿,怎么会抽不出一点时间?
这是想偷偷走啊。要不是今天来恰好面对面碰上,应该这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妈妈走之后,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永远不回来了。
但是关于这一切,都是宋思意猜测的,妈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起过,好像宋思意根本不需要知道一样。
从此以后,诺大的一个中国,她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以后,她就真的成了孤儿了。
宋思意昂起头,故作无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看。”
“对,你现在上班工作也忙。”
常昕催促道:“妈,时间快差不多了,该走了。”
“到了美国,再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
妈妈语重心长,含着歉意,拍拍思意的肩膀。
“思意,照顾好自己。”
脚步声渐行渐远,宋思意头也不回,定定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