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李少卿今年不回来了——她刚结婚不久后,有一年没回来,说是生了个女儿。
“小姐今年回来吗?”
别人这么问。她就说:“回来。”
“总要回来的。”
年复一年,李少卿是回来的。
新宅那边铺子忙,她带账本回旧宅,住两晚就走。
她回来时,车上带着新式糕点和一些洋货,点心盒子打开,糖纸亮亮的。她把东西分给厨房、分给下人。
人人都有。
“吴幸,这幅字挂哪好?”
那天她提起一卷字画,上头是她自己写的——“愿君多喜乐,长安宁。”
只是没说,是送给吴幸的。
皱纹和疲惫先一步占据了吴幸的身子。
“还是挂小姐屋里罢。”吴幸接过,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小姐的字还是这样好看。”
李少卿笑笑,“该是夫人了,怎生还会是小姐呢?”
“是啊……该是的。”吴幸一愣,仿佛没能缓过来。
“你也会背。”
“会。”
“念念。”
“愿君多喜乐,长安宁。”吴幸念得很慢,怕念快了,就不灵了。
李少卿又笑了一下,把那副字卷好,还是没挂起来,亲手塞进了旧宅里一个小巧的木匣子里头。
“你替我看着。”
“嗯。”
后来又过了几年。
街头巷尾都知道广府那头的生意越做越大,李家的东家也厉害得很。旧宅这边也时不时有人送信来,信纸上多半是账目和铺子的事,后来文清有了孩子,提起孩子也就多些。
冬天总是冷。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干燥,风一阵一阵地刮,枯叶卷着灰尘打在墙上,又散了一地。
旧宅该锁的门都锁的紧紧,里头的一切都如宅子的主人离去时的模样一样。
李少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去一趟。
那天夜里,风照常刮。
不知道是哪里先起的火。
有人说是厨房的炉灰没灭干净,有人说是堂里的香火太旺,火星子溅到帷幔上。
反正是烧起来了。
烟一股股的往外冒,廊下的纸窗子都被烧透了。
“着火啦——”有人从后院往前跑,嗓子都喊哑了,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抱着箱子往外跑,有人拍醒孩子。
吴幸是被呛醒的。
她推开屋门时,屋檐底下已经全是火光,房梁轰隆一声又塌了一条。
“快出去,往巷子口跑!”她一边咳嗽,一边把两个小丫头往外推,“别回头看!”
有人拽她:“吴姐,走了!”
她没搭理,转身往屋里去了。
她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那间屋子门已经被熏得发黑,门栓一拉,热浪就涌出来。
屋里头火还没大起来,烟却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木柜在墙角。
她摸着墙走过去,熟练地翻到嘴里头那个小木匣子。
漆已经烫得发黏。
她把匣子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烟越来越呛人了,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裂开,炭火和尘土一块儿掉下来。
有人喊她名字。
“吴幸!”
“吴幸!”
她想应,可头一阵晕。
脚下一软,她跪在地上,喉咙里再喊不出声来。
火已经舔上了她的衣摆,又顺着布往上爬。
“小姐……”
她的手还死死扣着那幅字。
火光把她整个人包住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谁也冲不进去,谁也顾不上谁。
第二天,火熄了。
旧宅里只剩下半面墙站着,梁柱都塌了,院子里一片焦黑。
李少卿是几日后才赶回来的。她从车上下来是,脚下的灰烬一踩就碎,鞋面立刻沾了一层灰。
“人呢?”
没人敢答。
大家都知道她问的是谁。
“连夜埋了。”
有人说。
她走进院子,看见那间被烧得最厉害的屋子,墙角还堆着没烧完的砖。
焦炭里头,还盖着写什么东西,是一截烧焦的木匣子。
匣子已经炸开,里面只压着一团灰。灰下有半张纸,边已经焦黄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多喜乐……安宁。”
李少卿蹲下来,用手指去拨那团灰,动作很慢,很小心。
灰一碰就散了,纸也碎了。
“老夫人……”有人在后头叫她。
“回去。”她站起来。
那人以为是回李府,便去备车。
可车来了,李少卿还是站在那儿。
“我以后住这儿。”
她说。
李家老宅重建的工程很快如火如荼的操办了起来。
李少卿搬回了旧宅。
生意照常做,铺子还在,只是旧宅的灯,从那以后,每天夜里都亮着。
风一来,灯影一晃一晃的。
别人只当是李家的老夫人在守宅。
只有李少卿自己知道,她在陪着她守。
李宅重建并没有修建那座不起眼的额小厢房。
“她总不该一辈子都住在那小房子里头。”
李少卿坐在灯下。
她总觉得,等会,等会就该有个人请她进屋内睡觉,告诉她小心风寒。
影子还是一晃一晃的。
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