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眼睛
院中血腥味还未散去,黄道士和那两个随从才匆匆赶来。
还没走近,两名小弟一眼瞧见老太太蹲在角落里,手上抓着那只死透的鸟,满嘴是血的模样,当场脸色一变,忍不住一阵干呕:“呕——呃……”
两人都吐了,蹲在一边喘气,脸都白了。
沈在明本来就怕这些玩意儿,看到老太太那模样,脸色顿时青白交加,腿一软,险些也吐出来。
他压着恶心,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是怎么搞的……谁让老太太……怎么没人管着!”
李文清懒得理他,一把冲上去,把老太太手里的鸟尸夺下来扔到地上,吩咐丫鬟:“拿水,拿帕子,赶紧把老夫人收拾收拾!”
老太太却抬起头了。
她的眼珠混着血丝,脸色青紫,像是一个死去许久的人,一点人气都没有。她眼神冷冷地扫过众人,目光落在黄道士和沈在明身上。
黄道士下意识后退半步,被老太太那恐怖的眼神一看,霎时僵住了,骨头缝里钻出来些许寒意,直冲后颈。
他打了个寒战,立刻举起桃木剑,装模作样地念起咒来,嘴里念念叨叨什么“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敕令”,也不管老太太听不听,直接上来比划。
沈在明也只能硬着头皮站着,不住催他:“道长,您快给看看,给我妈看看这……这什么情况啊……”
李钰祺站在人群后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祖母,此刻却像全然不认识这个老太太,心里却不知怎的,突然又浮现出赵子赟的影子——
那日在李府廊下,衣袂翻飞,长发轻扬,仙风道骨的人。
——那才是道长。
现在这个人,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跳大神的。
她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脑子里竟忍不住想——赵子赟什么时候回来?
这已经是她今天不知道多少次想起来赵子赟了。
她才刚想到这,老太太突然站起来了。
嘴边的血没擦,脸上的阴气更沉重。
她盯着沈在明,嗓音低哑:“文清……这些人是谁?”
“妈,是在明,他听说您不舒服,带人来看看您……”
“我没病。”老太太冷冷打断她,“不需要你们来看。”
说着,她抬手指向沈在明:“你——滚出去。”
沈在明脸上有点挂不住,刚要开口,就听老太太又喊:“滚!”
声音又尖又重,像铁钉刮在铁板上,直叫人头皮发麻。
黄道士一看架势不对,赶紧再次开口念咒,结果刚抬手想“镇宅”,老太太一记眼刀刺过来——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钉在原地。
接着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桃木剑都飞了出去,脸上一片死灰:“她、她、她!”
李钰祺也看见了。
那一刻,她几乎忘了呼吸。
老太太的眼睛像是活人皮下埋着两个死人眼珠,漆黑冰冷,毫无光亮,仿佛能吓死一个人。
那种恐怖的眼神根本不是老太太的。
李文清脸都白了,死死抓着老太太的手,僵着声音说:“妈,我送您回屋歇歇,好不好?”
老太太终于不说话了,安静地点了点头。
身影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却没擦嘴,也没换衣服,回屋的背影像是从阴曹地府走出来的恶鬼。
满院鸦雀无声,黄道士瘫坐在地上,冷汗湿透后背。
沈在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李钰祺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子赟还没回来。
她何时能回来?
沈在明却还想张罗点什么,硬着头皮喊了一声:“文清……”
李文清理都不理,扶着老太太,带着丫鬟快步回屋。门“砰”地一合,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动静。
院子里只剩沈在明、黄道士和几名下人。
“多好端端的,多余你来这儿添乱!”李钰祺并不喜欢沈在明,现在整个李宅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还杵在这儿添乱。
“小丫头,怎么和你爹说话的?!”黄道士理了理道袍,仿佛方才被吓傻的人不是他。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也多余你这神棍管。”李钰祺气坏了,留了那一院子的“多余”,自己跟着李文清进屋里去了。
*
后院又传来“哐啷”一声脆响,像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滚!别来烦我!”
老太太的喊叫声紧跟着传进前厅。
李文清听得眼皮直跳,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正烦着呢,沈在明就凑了过来,一脸“我都是为咱妈好”的表情:“文清,你也别老自己扛着。咱妈这样,总得想法子。黄道长出手——成了,是功德;要是没成……等那女道士回来再商议也不迟。”
沈在明都想好了,让黄道长做一场法事,求个心理安慰,万一没成,老太太一死,这李宅他就要定了,万一成了,那也是卖李家一个大人情。
说白了,就是怎么都要捞到好处。
李钰祺也跟着坐在厅里,手捂着胸口,脸色不太好。
她对黄道士一句没信,满脑子都是“要是赵道长在就好了”。
黄道士这会儿也听见后院动静,假咳一声,板起脸道:“老太太这疯病啊,都是因为宅子里阴气积聚过多。放心,贫道做一场法事,把阴气逼出去,保准见效!”
李文清听“阴气堵宅”这说法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赵子赟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还是不放心,追问一句:“既然看得准,道长能不能说说,这阴气从何而来啊?”
黄道士被问住了,捋胡子拖了半天,干脆摆架子:“管它哪儿来!待我开坛,一扫而空!哪儿用得着满院子贴那些小姑娘画的符?”
李钰祺立刻顶回去:“赵道长贴的避煞符没碍着谁,您要做法事就做,用不着拆符。”
李文清也跟着点头:“是啊,那些符贴着也就是了。”
黄道士鼻子里“哼”了一声,丢下一句:“随你们。”面子上却挂不住,眼神里全是恼火。
沈在明赶紧打圆场:“那就麻烦道长了,什么时候开始?”
“明早准备,日落开坛。”黄道士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大洋,少一文不做。”
李文清脸刷地沉下来:“三百?!”
“道士下山,哪有白做的。”沈在明赶忙赔笑,“我来掏,你别操心。”
李文清冷哼一声,臭着脸不再说话了。
李钰祺只是坐在那儿,她觉得胸口闷得慌,皱着眉头,似乎应该想起来什么事情,可是她一件也想不起来,大脑一片混乱。
……
夜里。
黄道士和两个随从在堂里埋头吃肉,碗里汤汁都溢出来,吃得满嘴油光,还在夸菜好。
屋里吵吵闹闹,李钰祺没胃口,独自出了门散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