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霏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然而目光刚落到那张脸上,她就微张着嘴唇愣住了。
肤色惨白、颧骨消瘦、脸颊凹陷、眼窝发青、泥土垢面……但仍旧是非常标致的一张瓜子脸,触目惊心的糟糕状态并未削弱他五官的优越性。
眉毛浓密又锋利,透着一股古典的英贵之气,睫毛乌黑纤长,像两把小扇子一样,鼻梁又高又直,仿佛用尺子比着捏出来的石膏像,完美得令人惊叹,嘴唇虽然干裂又苍白,但仍能看出精致的形状……
总之是死气沉沉但十分漂亮的一张年轻面孔,整张脸就比她的手大一圈……
等等,这不是重点!
她触电一般收回在他脸庞上方比划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拳头平复心情后,目的明确地伸出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确认脉搏。
体温很凉,但离死人还差一点。
她儿时目睹过遭遇车祸的母亲在医院不治身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场景,对那种几秒内脸色骤然发黑、生命力归零的变化过程记忆犹新。
这张脸怎么看都不是尸体……不过脉搏很虚弱,现在放着不管的话估计就真要死了。
谭霏没有纠结救治费用谁来承担的问题,果断地打了120。
上山的路况没有城市里方便,急救车来得有点慢。
等待期间,谭霏有些闲不住地上手研究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古装款式的衣服和那一头充满异域特色的麻花细长辫。
发丝间还装点着不少金色的小饰品和细长的玉石珠链。不拿在手里掂一掂重量的话,她无法凭借外观分辨是真黄金还是镀了金色的廉价合金。
从这一点,可以暂时排除是被谋财害命了。而且他手上的戒指也没被拿走。
又不是什么容易被追溯到、难以销赃的东西,图钱的话,肯定都不会放过才对。
话说……这发型也太花哨复杂了,发际线的状态不像是假发……难道不是故意打扮成这样的模特或者演员,是少数民族的人?
可他五官的线条更像是汉族啊,难道血统体现在虹膜颜色上?
谭霏不喜欢对当下无法立刻得到定论的猜测太过发散思考,隐隐听到山下传来紧急的鸣笛声后,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
“洗头得多费劲啊……”
她笑着喃喃自语了一句,但也并不否认这样与日常生活便捷背道而驰的装扮和他的长相很适配。
要不自己花钱把他治好,然后招进工作室当广告模特吧?别浪费了这一副好皮囊。
两个小时后,当地三甲医院的单人病房里。
“嘁!这头发要解到什么时候去,拿剪刀来!我给他全剪了!”
基础的外伤诊断处理后是一系列更全面深度的检查项目,血检、X光、彩超……昏迷状态下能做的检查都安排上了,等轮到核磁共振的时候,谭霏发现对他外貌的认可并不能提升自己的耐心。
他这一头花里胡哨的饰品去除起来也太麻烦了!
“没事谭总,我来就行了,反正前面还有一个人在排队呢。”
来接病人去做检查的护士倒是脾气很好,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用灵巧的双手不厌其烦地一条条解开病人头上的麻花细辫。
这位好心又慷慨的“路人”其实也是这家医院的老熟人了,知道家乡医疗资源有限,每年都会捐一台价格高昂的设备。要不是她坚定拒绝,新造的住院楼都得用她的名字来命名。
原本医院里的员工私下都猜测她是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做“低调善良”方面的正向宣传,毕竟是广告营销界的“女王”。
但她今天居然在山上墓园里捡了个昏迷的陌生人送过来,还毫不犹豫地承担了所有检查的费用、亲自陪了全程了解情况……看来是真的有发自内心的善良和责任感。
毕竟她这态度,也不像是图谋这位病人的美色。
“不行,我看着都急死了……他短时间内肯定出不了院,还是剪了一了百了!”虽然不用谭霏自己动手了,但她还是表现得很不耐烦,抱着手臂不停地来回踱步。
事业型成功女性就是性子比较急呢……护士无奈地笑了笑,口吻礼貌地提议道:“血检的报告应该出了,要不您去拿一下?”
“嘶,也是……”谭霏脚下一顿,看了一眼智能手表上的时间,转身就往病房外走去,“我拿了报告直接去找杜主任聊,有情况打我电话,号码我留在护士站了。”
“好的。”
听着女士皮鞋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护士小姐放松地吁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能够分心打量昏迷病人的面庞了。
即便憔悴至极也是很出挑的一张脸,浮夸又精致的古装扮相容易让人想到演员或者模特。身材比例也没话说,帅成这样应该会很出名才对,但她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急救车把他拉到医院来的时候,他身上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为了给他做外科检查,三个护士医生一起帮他脱衣服,结果不约而同地被他浑身上下的伤疤吓到倒吸冷气。
虽然也有看起来是两三年内才受伤留下的,但更多的是十年以上的陈旧疤痕。就算是混□□的,那个年纪也受不了这么多伤吧。考虑到重病对外貌的影响,他实际最多也就二十六七岁。
他们惊呼议论这人少年时期肯定被残酷地虐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如今还被打扮成这样丢在鲜有人来往的墓园里等死,真是凄惨荒唐至极……都忍不住为他哀叹唏嘘。
但一旁的谭霏始终脸色平淡,连签字付费的时候都没动一下眉头。
护士小姐见过的重症病人不少,这个人一看就病得不轻,繁琐的检查只是一个开始,后面可能还有好几次大手术要做、一大堆进口药要用……也不知道谭霏会不会全部包揽。
她倒没有道德绑架的心态,只是觉得医院这地方充满了人性的变数,不免对双方在不久将来的处境和抉择都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