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霏,出生于一个花谢叶黄的萧瑟深秋。
父亲、奶奶、爷爷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唯一无条件对她温柔呵护的是身为名牌大学高材生的母亲,但她去世得早,在谭霏初中毕业那年就因为车祸不在了。
她从小读书认真刻苦,头脑也聪明,考上了大城市的一流大学的市场营销专业后,就开始琢磨用课余时间创业。
二十三岁那年,她创立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广告工作室,经过导师牵线搭桥给某日化巨头品牌出了一个成功打造国民爆品的优秀策划方案后,收获了不少青睐和行业新星的名气。
之后她一边攻读传媒专业的硕士学位,一边带领团队连续五年为食品、酒店、美妆、数码、应用软件等多个领域的客户公司提供广告和宣传策划服务,稳创佳绩的同时,也积累了很多同龄人难以企及的人脉资源。
三十岁,她接受了广告行业TOP3的公司的橄榄枝,将自己的工作室并入世界五百强的大集团,在广告设计中心换取了一个空降管理层的岗位。
卓越的业务能力和出色的社交手腕让她不到三年就成为了集团最大子公司的CEO。
她上过青年企业家专访的电视节目,登过商业题材的杂志封面。堪比爽文一路飞升的职业生涯再加上一副姣好的皮囊,也不乏时尚杂志的拍摄邀约。更遑论那些把她当新时代女强人、女性创业模范来吹捧解析博取流量的自媒体从业者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她的原生家庭情况,这场打着女性自强主义旗帜的狂欢一定会更加热烈。
但她不想当一个片面而抽象的符号,童年的苦难像落叶凋花一样在泥土里随着岁月腐烂就好了。除了成为她为自己奋斗拼搏的养分,什么意义都不需要赋予。
谭霏不喜欢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来感怀她的过去、评说她的现在、预设她的未来。
对于自己的人生,她的规划就像建筑图纸一样清晰明了,每走一步都周密考量,绝不会有任何迷茫。
——直到家里最后一位重男轻女的长辈去世。
她因为长达一个月的工作出差行程,错过了最后一面和葬礼。
回到公司后,她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工作,请了两天假,回到老家履行最基本的子孙义务。
墓园在山上,刚好又是一个气候干燥的暮秋。
谭霏捧着一束纯白的菊花站在奶奶崭新的墓碑前,微卷的枯叶随风在她锃亮的黑色短靴周围打了几个转,然后像孱弱的蝴蝶一般撞上周围的岩石墓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打量着眼前石碑上金漆浓郁的刻字,眉头微蹙,心情比预想得要复杂。
大快人心、扬眉吐气……肯定不至于。成年后随着阅历和见识的增加,她越来越明白对方只是一个认知有限、眼界浅薄的老人,而且自她去外地上大学就没再见过了。
要不是墓碑上刻着名字,光靠这张前两年拍的遗照,她都认不出是奶奶了。
所以来到这里之前,她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不曾想此时看着燃香的白色烟气在风中飘散,居然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好像……什么呢……
谭霏难得脑子里一团迷雾,思索了半晌实在找不到答案,干脆放弃了。
她弯腰把祭奠的花束放在墓碑前,看了一眼智能手表上显示的时间。
墓园的环境本就沉寂肃穆,头顶的天气还那么阴沉、随时要下雨似的,没什么好多待的。
她转身准备离开,沿着缝隙长有陈年杂草的石阶往下走了一段,余光注意到墓碑阵列另一边的山坡草丛里有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
再定睛一看,好像是一双款式充满年代感的长筒靴,长度快遮到小腿肚了。
谭霏环顾了一圈荒凉无人的四周,出于疑惑又走近了两步。
靴子还连着腿……现在就算是再封建闭塞的农村也没有人会穿这种鞋子吧,谁家办丧事用的纸人丢在这儿了?
她一边波澜不惊地在内心评价吐槽,一边跨过泥土里半埋的山石走到它跟前,随意地用鞋尖踢了一下——
“我去……!?”这个份量和触感是真人的腿!不会是尸体吧?!
谭霏错愕地瞪大了眼睛,顾不得自己这身昨天刚买、才穿第一次的名牌纯黑西服套装有多容易蹭脏,掏出手机拍照记录现场后就蹲下身把蜘蛛网般交错覆盖的干枯杂草一顿扒拉。
这人穿着一件古装样式的长袍,修长枯瘦的手上戴着两枚镶嵌碧色玉石的大戒指,看体型是个男人,身量很长。她使劲抓了一大把杂草扔到身后,本以为能露出头了,结果才只清理到了胸口的位置。
得有一米九了吧,腰线的位置高得不真实……穿着古装来山上拍照的模特吗?
按照衣物弄脏的程度,不像是从高处意外摔倒滚下来的……会是被歹徒打劫杀害,然后抛尸的吗?
正面身体上好像没有流血的伤口,难道是内脏破裂?或者,脑袋被砸了?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假设,因为不确定自己会看到怎样血肉模糊的渗人场景,伸手去拨开挡住他脸部的杂草时,白皙的纤手微微发抖,手表屏幕上显示的心率都红温报警了。
对、对了……录个视频比较保险,之后可以向警察证明自己没有对尸体造成二次破坏什么的……
她强装镇定地又拿出手机,开启录像模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在他身侧蹲下身子,抓住杂草一鼓作气地用力甩开……!
尽管谭霏近年来没少被网上八竿子打不着的自媒体博主夸大宣传成无懈可击的当代女霸总,但她再怎么见多识广都没见过曝尸荒野的惨状,下意识的反应仍旧是闭上眼睛。
等发现自己闻不到血腥味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眼皮睁开一条缝,僵着脖子只转动眼珠去看手机屏幕——
一张面色如纸的脸庞,远比她想象得要干净,眼睛也安详地闭着。
她松了一口气,瞬间冷静了不少,索性歪着脖子探出手机的掩护,直接用肉眼去确认他的“死状”。
只要不是血肉模糊、缺鼻子少眼、神情狰狞的就不会有太大的冲击感……血浆飞溅的猎奇恐怖片她也看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