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问起时,无一郎便会头疼欲裂,他似乎极力地想要找回他丢失的记忆,但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上记忆中的那片空白。
直到——
“.....无一郎前辈您怎么了?”无一郎手中的竹剑掉在地上,他双手紧紧抱着脑袋。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根本没有碰到无一郎前辈.....!!”与无一郎交手的男生额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他试图极力辩解这一切与他无关,但此时其实根本无人在意他。
“无一郎?”锖兔跑来,手轻轻搭在无一郎的肩膀上,“你....你怎么了?”
从炭治郎的那句话传入耳中之后,就令无一郎无比在意,脑海中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记忆的阀门被轰然打开。一字一句都被拼接在一起,无数个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他想起了绑在腰间的那根红绳,想起了紧握住自己脚跟的那双手,想起了沾染湿泥的脸,想起了坠崖时他说的话。
他重新定义了无一郎的名字,赠予了他美好的寓意。
他告诉他,二选一的话,他想要无一郎活下去。
他说,他有怨念,但从未有恨,因为他们是家人。
......
待无一郎醒来时,正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他的头还有些发昏,耳边响起别人交谈的声音。
“我没猜错的话,上次是你举报了他们,对吗?谢谢你,炭治郎。”温柔的声线响起,珠世朝着炭治郎轻笑。她的眼中明朗了很多,遗憾与悔恨消散了不少,眸子里只剩下温润的笑意。
“没、没有的事!珠世小姐不用跟我说这些的....!”炭治郎挠了挠脸,脸颊有些泛红,对于别人突如其来的道谢他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这家伙脸红什么?允许你这样了吗!”珠世身旁的愈史郎脸色拉得难看,嘴角抽动着,咬牙切齿道。
“愈史郎,不要这样。”珠世侧过脸,朝着愈史郎轻声说道。下一秒,那个本来还暴躁的人瞬间变得安分,“好的,珠世小姐!!”
“说起来该是我要谢谢珠世小姐才是,是您和炼狱老师说,可能存在误诊几率吧?还让我们去别的医院看看,这家医院不太靠谱什么的....”
“不过炭治郎和炼狱老师的关系真是好呢,他居然专门过来问我这件事,我还有些诧异呢。”珠世轻声道。
炭治郎攥了攥衣角,“是、是吗,或许就是和炼狱老师很交心吧,感觉他人很好什么的....”一旁的珠世看了看扭捏的少年,捂着嘴笑了笑,“确实呢。”
“.....我在哪...?”病床上的少年缓缓坐起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扶了扶脑袋。
交谈的二人闻声迅速转头,凑到无一郎的身边。
“感觉怎么样?头有疼痛吗?有眩晕感吗?”珠世拿桌旁的小手电温柔地检查着他的瞳孔。
“我....好多了。”无一郎的视线落在炭治郎身上,他的眼神清亮,久久萦绕在他眼中的浓雾像是已经消散殆尽,淡漠的脸上流露出与往日不同的急切,他的声线因极度兴奋而颤抖,“炭治郎,我想起来了。”
炭治郎有些发懵,“时透君,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来我一直遗忘的东西了。”无一郎的双眼亮了亮,但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他急切地看了看挂在墙面的时间,一把掀开被子,“我得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谢你,让我想起了重要的东西。”
语毕,无一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医务室。
“时透君说的重要的东西,是指什么呢?”炭治郎喃喃道。“今天麻烦珠世小姐了,我就先走了。”
炭治郎也跟着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此时正是放课后的一小时。
“他真是个厉害的人呢。”珠世看着炭治郎渐远的背影轻声说道。
“啊?那家伙哪有您厉害啊,您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最温柔,最美丽,最厉害的珠世小姐。”愈史郎道。
“我可医身,他可医心。他可比我厉害多了。”珠世笑了笑,转身准备收拾起东西,“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好的,珠世小姐!!”
.....
无一郎下了车之后几乎是一路飞奔。
他平日里最爱保养头发,他们兄弟二人皆是如此。发丝如轻柔的渐变绸缎轻轻扬起,发根却久久浸泡在汗液里,而无一郎只是粗暴地擦过。
今天是有一郎去往外地参加将棋封闭培训的日子。没说错的话,他此时正在车站内候车。
无一郎曾想过,或许这段失去的记忆会很重要,却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这段空白的重要性。
无一郎琉璃般的眸子快速地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停留在某一处。
他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有一郎。
巨大的冲力使得有一郎往前踉跄了几步,而后回过头准备将人大骂一顿,却在看见是无一郎后而愣住。
“.....你....?”有一郎的视线在无一郎的手与他的脸之间反复徘徊,似乎对于他的举动十分震惊,以至于他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哥哥,我想起来了。”无一郎的双臂环得更紧了些,而后,再次用郑重地语气,一字一字地吐出,“我全都想起来了。”
有一郎听到后身体也僵了僵,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想起来,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半晌,有一郎轻声问道,“....真的假的?”
而这次无一郎并没有回答,而是依旧保持着紧抱的姿势。
有一郎已经知道答案了,所以他不再追问。
“一直以来是我给哥哥拖后腿了,对不起。”无一郎顿了顿,“你总是一个人承担起那么多压力,照顾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你其实才是最累的那个人吧。”他现在回想起在悬崖上,有一郎放弃掉自己生还的希望,将这个机会留给自己时,他的眼眶就有些发酸。
无一郎长大之后已经很少哭了。
而此时此刻无一郎只是将脑袋紧紧埋在有一郎的颈窝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些年并不理解他言语中为什么总是饱含刻薄,多年来的疑问在记忆接连的一瞬间都转变为沉甸的心疼与理解。
“....行了,别再煽情了,听得耳朵痒。”有一郎轻轻将无一郎的手解开,二人这才面对面站着。
无一郎从长大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偶尔也会变得和自己一样淡漠。
这可不是件好事。
自从失忆之后,他也总是陷入无边无际的灰色里,他也想试图记起那段空白,可无论费多大的力气都无法做到。
这也让无一郎有些挫败。
无一郎的记忆中,自己的哥哥还是从前那样。刻薄又疏离。但每当他有这种想法时,他心中就会有某种声音与之相反。
那声音十分朦胧,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此刻那股声音再次在耳边浮现,那朦胧的回响终于变得清晰,像是被无限放大。
声波一圈一圈地回荡在脆弱的耳蜗里。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无一郎的无,是无畏的无;无一郎的无,是无价的无。”
从此,那贯彻自己一生的话语,由贬低、斥责,转变为赞美、祝福。
这句话曾经有千斤重,压得少年的脑袋抬不起来。
他曾想过,为什么这句话是自己的家人告诉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至少这样,不会太难过,或许第二天就被自己遗忘了。
正因为不是如此,正因是家人,所以才会如此在意。在意了许多年。
当他将那段珍贵的记忆想起时,想起哥哥不惜磨破自己的嘴角,用牙齿将自己的生机啃噬,以血液染出弟弟的生路,他甚至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唯一的犹豫是,他死之后,所有重担会落在弟弟的肩膀上,那时,他又会怎么做呢?
无一郎在有一郎的面前肩膀微微颤抖着,此时他才明白,他们亲兄弟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使有,他的家人也会为他们之间搭一座桥梁,那是名为血脉的无比珍贵的生命纽带。
“行了,这次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训练,待我将棋拿奖后,你再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有一郎顿了顿,“记得把家里两位照顾好。”
有一郎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别在这哭哭啼啼的,时间不早了,快回去。”
于是他转身朝着喧闹的人群走去。
“希望你能顺利参加比赛!”无一郎顺了顺凌乱的头发,朝着有一郎的背影说道。
“别说这种。”有一郎的身影渐远,“要说就说,希望我能赚花不完的钱。”他的手挥了挥,终于消失在躁动的人群里。
“我也会追赶你的,哥哥。”无一郎在原地轻声说道。
......
自从这天之后,剑道部的无一郎像是明确了真正的道心。
仿佛之前的他都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但恢复记忆后,像是彻底地打开了他的天赋开关。
曾经时而迷茫的步法变得精准利落,曾静偶尔出错的招式如今行云流水。
仿佛他的一刀一式都充斥着轻盈的力量,像是山野间飘荡的云霞。他用锖兔所教授的知识,摸索与开创出了属于自己,也更适合自己的剑法招式。
这段时间,无一郎的进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程度。他的成长速度非常人所及,未恢复记忆之前的无一郎像是被藏拙,但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甚至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已经达到了别人大半年的练习程度。
“这海带头深藏不露啊??居然这么厉害???”善逸将无一郎的进步都看在了眼里,他深知这段时间的无一郎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了,仿佛他下了决心,做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决定。
“哈?不过这家伙最近确实好像变强了....不过再怎么样本大爷都比他更强就是了!!”伊之助叉着腰仰天大笑着,他的笑声毫不掩饰,洪亮的声音整个剑道部都听得见。
二人交谈期间,炭治郎姗姗来迟。“抱歉,善逸伊之助,今天我来晚了些!来的路上碰到炼狱老师了,和他聊了一会儿!”
还不等二人回应,一声清亮的声线响起,“炭治郎,你来了。”无一郎欣喜地转过头,青绿的发尾在空中荡起好看的弧度,那张瓷娃娃般的脸庞扬起轻柔的笑意,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眸子此刻如积雪融化,化为温润的春露。
对于无一郎主动的招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愣,包括炭治郎本人在内。
炭治郎的脚步顿了顿,“嗯!时,时透君!”
“搞什么啊,这海带头怎么还两张面孔啊?”善逸的警铃响起,他对于无一郎的反应有些不满,明明这家伙不是这样对其他人的。
.......
而在剑道大赛报名的当天,善逸拉着炭治郎一起直奔报名处,语气笃定地说要递交申请。
“善逸,真的没关系吗?要向自己师兄发起挑战这种事......”炭治郎轻声问道。
“啊——没事的炭治郎!我相信我师兄会同意的。”善逸的眸子沉了一瞬,很快,那抹凝重被笑意淹没,他扬起脸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特殊申报的流程比预想中要麻烦些,花了二人不少时间去填写乱七八糟的表格与申请书。
在最后填写申请对战人的名字时,善逸手中的笔尖顿了顿,随后郑重地写下“稻玉狯岳”四字。
这件事情善逸并没有提前告知过他,甚至对方可能都不知道善逸要去参加这个比赛。
没想到他以这种形式告知,倒像是在向自己的师兄发出战书。
大赛报名分两个批次,一个批次是需要特殊申请对战方的,另一个批次则是按照正常流程,以抽签的形式随机决定自己的对手是谁。而这些结果都会在三天后张榜广而告之。到时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与对战方的名字。
如果特殊申请失败,即被对方拒绝的话,则会随机抽取一名选手替补。
本校要参赛的所有学生都已轮流抽签。
“到时候我会在台下好好为你们加油的!!”炭治郎的眼睛亮了亮,耳垂的花札耳饰随着少年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着。
“还早呢,距离比赛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啊,我有点后悔了,脑子一热就给报了!”善逸烦躁地抓了抓发根,金黄的发丝被他揉得有些凌乱,他的眼角挂着泪珠,“啊啊要死了,这下肯定每天都得累死累活地练习了....我会死的!”
“到现在我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锖兔低头看了看刚刚抽过签的双手,有些颤抖,“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本以为已经落选的学校,本以为还要花三年的时间再筹备、再等待的剑道大赛,如今他已经报过名,抽过签。考验他练习成果的时间到了。
完成父亲的遗志,是他心底最执着的念想。心情在这段时间起起落落,而接下来的日子,他只需要专心去准备自己的剑术,一刻也不敢懈怠。
“我相信锖兔前辈肯定会拿到很好的名次!”炭治郎顿了顿,“时透君和善逸肯定也能得到很好的名次,因为你们都天赋异禀!”
“炭治郎的祝福我收下了,谢谢。”无一郎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眨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眼睛,睫毛被阳光染成金色。他乖巧地站在原地,像是个等待被人摸头的孩子。
“奇怪....明明之前还不是这副模样.....”善逸小声在炭治郎耳边嘀咕着,没成想被无一郎听了去,对方与自己对上了眼神,瞬间将善逸的金发吓得竖起。
“吵死了。”无一郎对着善逸说道。他的语气瞬间变为零下的温度,像是结了冰。
“我就说这家伙两个样子吧!!!人格分裂,他肯定是人格分裂!!”善逸惊声喊着。
几人并肩这么往回走着,善逸还在大声朝着无一郎嚷嚷,而炭治郎夹在二人中间,左说说右说说。
“炭治郎,他真的.....”
“好吵。”
“诶!!!海带头你好过分!!!”
“啊善逸不要这样叫时透君啦....”
“吼吼,原来你私下这么喊他的啊。”
“这是伊之助那家伙教我的!”
“无聊。”
“啊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再说了....”
“.....”
而阳光下的几位少年,各自怀揣着属于自己的心事,并肩走在光影里。
偶尔的嬉闹声与拌嘴声随着风一起飘到了遥远的地方。温暖的光线落在几人的肩背上,挺直了少年的脊梁,也轻轻推动他们不断向前走着,去迎接属于他们的光亮。